周三到周六，四天。林渡每天早晚各测一次频率。周三早晨他在操场边蹲下来，右耳贴着微凉的草皮，数完了两波脉冲之间的间隔之后在掌心里记下数字——十一点八秒。周三晚上，下了晚自习之后他绕到操场，路灯照着他蹲在草坪边缘的影子，记下了十一点五秒。周四早晨，十点九秒。周四晚上，十点二秒。周五早晨，九点五秒。周五晚上，八点九秒。周六早晨，八点一秒。
数字在草稿纸上排成了一列。他坐在自家书桌前，看着那列数字从十一往下滑到八，每一个数字之间的距离都在缩短——十一到十之间隔了一秒，十到九之间隔了一秒，但九到八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天。那列数字像一列下坡路上越跑越快的车，刹车片已经磨光了，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加速度往谷底冲。他把这列数字描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加粗的横线，像在提醒自己这个方向还在继续。
周六下午没有课。林渡一个人走到操场中央，蹲了下来。阳光从头顶偏西南的位置射下来，他的影子在草皮上缩成很小的一团。他闭眼，把注意力沉进地底。那层深绿色的波浪从地下涌上来的时候，颜色变了——已经不是纯粹的深绿了。每一波涌上来的时候，深绿色和暗橙色混在一起，橙色的比例在逐渐增加，像在搅拌一杯颜料，绿色正在被橙色吞噬。铁锈色从波形边缘扩散到了波峰的位置，现在整片波形的大约百分之六十的部分都被暗橙色覆盖了，只有波形的底部还残留着一小片深绿色，像一片被水淹没之后露出的最后一块陆地的边缘。
他蹲在原地看了三波。视野中那些橙绿混合的波形每十五秒涌上来一次，厚度比之前粗了，边缘的毛刺已经不再细密，变成了粗短的不规则凸起，像一台正在失去润滑的机器内部的摩擦面——金属表面开始发热、变形、被自身的应力拉扯出肉眼看不见的裂纹。他在心里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家帮爷爷修那台老风扇的情景。那台风扇用了很多年，爷爷说它“转得不太对劲了”。他把风扇拆开的时候看见轴承的位置已经没有油了，金属表面发干发涩，有一层薄薄的铁锈粉末附着在轴承的边缘，手一碰就掉下来一层褐色的灰。他把新油加进去之后风扇重新转起来了，但那种干涩感他已经记住了——一种机器正在用比设计值更高的温度、更快的频率、更大的负荷运转的征兆，运转得越久，离断掉就越近。
他低头在图纸上写了一行字：“临界点估计——约每五秒一次。届时机械负荷超过极限，可能崩断或卡死。崩断瞬间的冲击波会通过空腔和通道直接传到教学楼地基。”他把笔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酸。他转过身，准备往宿舍方向走。
他的目光在转身的那个瞬间扫过了教学楼的方向。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教学楼后墙那面新抹的水泥墙面——停课排查期间重新修补过的那面墙——水泥的颜色还是新的，比周围旧墙面的颜色浅一些，像一块刚贴上去的补丁。那面新水泥面上，出现了三条裂纹。三条发丝细的竖向裂纹。
他定在了原地。他站在原地看了那条裂纹大约五秒，确认自己不是在眨眼之间的视觉残留里产生了误判。那三条裂纹的位置分布在上次爆炸前主裂纹的正下方。上周排查期间那面墙被彻底铲平重抹过水泥，表面平整光滑，连旧裂纹的痕迹都被完全覆盖了。但现在，在完全干净的水泥面上，三条新的裂纹正从上往下延伸。每一条大约手指那么长，肉眼需要凑近到一定距离才能勉强辨认。他的视野里，那三条裂纹正在渗出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声影——颜色比他第一次在学校后墙看见的那条主裂纹刚开始渗出的时候还要淡，像一滴红色墨水滴进了一整杯水里之后剩下的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颜色。但他在看见那个颜色的同时分辨出了一个关键信息：方向。这些暗红色的声影在往下走。它们渗出来的方向是垂直向下的，沿着墙体内部的重力方向缓慢地往下淌。和爆炸前老裂纹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快步跑回了教学楼后墙。他站在三条新裂纹前面，距离墙面不到一臂。他把右手伸出去，用食指的指腹沿着中间那条裂纹的表面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陷——那凹陷的深度极浅，但确实存在，像刻在水泥表面的一道细痕，指甲盖边缘嵌进那道细痕的时候能触到断面的边缘。他后退几步抬头看。三条裂纹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新补的水泥层，从墙面上方大约一米半的位置起始，垂直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地面和墙基的接缝处。它们没有分叉，没有弯曲，像三条被直尺比着画出来的线。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地面上。教学楼地基方向传来一层微弱持续的震动，频率和他刚刚在操场测到的八秒一次完全吻合。那层震动从地底经过地基的混凝土层传导到墙根，从墙根传导到新补水泥的底部，然后沿着那三条垂直的裂纹往上渗透，把暗红色的声影从裂纹的缝隙里推出来。操场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他用耳朵确认了这件事，他不想确认。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汗水把掌纹之间的缝隙都填满了，手掌表面像被一层薄水覆盖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铅笔，想在图纸上把新的数据补上。他的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到了那支短铅笔的笔杆末端，然后在铅笔旁边，他的指腹碰到了另一件硬物——一张名片的边缘。是陈刚的名片。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的边角还是卷的，纸面被他口袋里的体温和汗气反复浸润过，微微发软。他看了那张名片大约两秒，然后把它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他没有打电话。他把视线从名片上移开，抬起头，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三条正在往下渗暗红色声影的裂纹，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暗橙色的波浪还在涌，以八秒一次的频率，一波比一波的颜色更深。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