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喧嚣的密闭容器。翻书声是唯一的背景音——那种纸张被捻起、翻过、落下的声音在空气中铺开一层细微的底色。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在整间教室里此起彼伏,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停一阵再继续。这些声音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片低密度的浅灰色雾气,在地面上方大约膝盖的高度铺着,偶尔有人移动脚步的时候会扰动那片灰色雾气,让它散开又聚拢。
林渡没有在写字。他趴在桌面上,左脸朝下贴着桌面的木纹板,右耳朝着桌面的一侧。桌面在他的体温下已经变得温热,耳廓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质纹理的细微凹凸感。他闭着眼。从桌面的木材深处,操场方向的微弱震动正沿着楼体的结构一路传导过来——先是从地下穿过土层,经过地基的混凝土层、楼板的填充层、承重墙的砖砌体,最后抵达教室木桌的腿架、桌面。那传导路径很长,信号在途中被衰减了许多倍,但深绿色的波浪轮廓仍然清晰可辨。它穿过建筑的身体抵达他的耳廓,比在操场草坪上直接听到的时候更轻、边缘更柔和,像是被一层布料包裹着传进来的。
他在心里默数。第一波涌上来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14.8。然后他重新闭眼,等待下一波。第二波在十四秒八之后到来。第三波十四秒九。第四波十五秒。第五波十四秒八。他在心里数到第六组的时候,鼻腔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温热。
那种温热感来得很突然,但又不完全陌生——他之前在某些持续高强度“听”声之后曾经有过类似的短暂征兆,但都没有演变成实质性的后果。这一次不一样。温热的液体感从鼻腔深处往鼻前庭方向推进,速度很快,快到他刚感觉到那阵温热,一滴红色的东西已经从他的右侧鼻孔里滴了出来,落在桌面的草稿纸上。那滴血落在纸面上之后在纸纤维上迅速洇开,把草稿纸上刚才写的“14.8”三个数字的边缘晕染出了一圈红褐色的边界,数字的轮廓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旧字。第二滴紧接着掉了下来,落在第一滴的旁边,两个圆点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斑块。
林渡坐直了身体,右手手背在鼻尖下面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深红色的痕迹从手指根部一直蔓延到手腕关节的位置,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暗。蒋乐乐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蒋乐乐就坐在他斜后方,一转头正好看见林渡手背上那片红。他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我靠!林渡你——”他话没说完,手已经在林渡课桌上一排扫过去,把桌面角落里那盒纸巾整个抓起来拍在了林渡面前,纸巾盒的塑料外包装落在他桌面上,打翻了一支笔,滚了两圈才停住。邻座的同学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停住了笔,有人从课本上方抬起眼睛。林渡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卷成一条长卷,塞进右侧鼻孔里,然后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方伸过去,把那张沾了血的草稿纸扯了下来,攥成一团,塞进了桌肚深处。纸巾条很快就被染红了。蒋乐乐凑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被压缩成气声:“又是听太多了?”林渡没有回答。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视野里那些从操场传导过来的深绿色波浪还在继续涌上来,一波一波地穿过天花板进入他的视线,他没有力气去数它们了。
他在医务室躺了二十分钟。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圆脸,动作利落。她看了一眼林渡鼻子里的纸巾条,让他躺平,用浸了凉水的纱布敷在他的鼻梁和额头之间。蒋乐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校医让他在门口等,他没出去,校医没再赶他。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嘴里一直在小声地、不间断地说着什么,像一个人在跟自己默念一份需要背诵的内容:“你不能这么听……你耳朵又不是机器……你耳朵是肉做的……”他的声音小,但林渡能听见每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林渡把鼻子里已经换过两轮的纸巾抽了出来,纸巾上残留的血迹已经是暗褐色的了,说明出血已经停了。他坐起来,手指摸了摸鼻翼下方的皮肤,干爽。没有再流血。校医让他再躺五分钟,他摆了摆手,从床上坐直了。蒋乐乐递过来一杯水——医务室的纸杯,热水,杯壁冒着白汽。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杯壁上他的嘴唇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印,是下唇边缘蹭到的一点残留血迹留下的,很浅,像一枚被水冲淡了的印章。
他握着水杯,闭了一下眼。他没有在休息。他在听。三秒。他睁开了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抓起旁边的鞋往脚上套。蒋乐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一愣,声音抬高了半度:“你又干嘛?!”林渡已经套好了一只鞋,第二只鞋来不及把鞋跟踩实就趿着往外跑了。他抓起扔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没有管拉链有没有拉好:“频率变了。中午还是十四秒八,现在——”他已经跑到了医务室的门口,扶着门框把那半句话说完了,“——十二秒。”蒋乐乐愣住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抓起校医桌上的那包纸巾,跟着冲了出去。
林渡跑到操场边上蹲下来。夜色里的操场没有一个人,路灯的橘黄色光在草坪表面铺了一层昏暗的暖色。他蹲下来,右耳贴近草坪表面。十秒。视野中深绿色的波浪以十二秒为间隔推进。波形边缘比之前毛糙了,不光滑了——那些毛刺像细小的锯齿密密地贴在波形的主边缘上,而且每一波到来的时候,深绿色的波形外围附着一层浅橙色的光晕,很薄,颜色像铁锈。他在自己的掌心里用笔写了一行字:“12s,铁锈色光晕。”然后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夜色里没有人看见他。深绿色的波浪隔着草地,一下一下涌进他的视野,每一次都带着铁锈色的边缘。那层铁锈色在每一次涌上来的时候都比上一次多出一点点——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磨碎自己。他把掌心里的那行字攥进了拳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