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的报告在第三天被转到了区教育局。报告是用A4纸打印的,十二页,附了周工签字的地质勘测数据。教育局的办公流程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按正常时效转了阅,批了几个字,然后转发给了学校。王建国收到那份转来的报告是在周四下午。当时他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行政会议纪要,校工把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外面贴着教育局的转办单,编号用红色圆珠笔写的。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报告。
他看了第一页。然后翻到了第二页。然后第三页。他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把报告合上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报告,双手的十指交叉搁在报告的封面上,低头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说:“陈队长,是我。操场下面的事——”他的语气控制得还算平,但尾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一段被拉紧的线。“教学楼刚加固完,”他说,“经费已经拨过一次了。现在再报一次隐患,上面会觉得我们学校管理有问题。”电话那头陈刚说了什么,王建国没有打断,他听着,脸色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他听完了陈刚的话之后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他的脸色没有好,但在听筒放回座机之后,他也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报告封面的标题上,没有再翻开它。
当天下午,林渡被叫到了教导处。传达通知的是一个校工,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叫住了他,说“教导处让你去一趟”。林渡从课桌旁站起来,跟着那个校工走过走廊,经过了三间教室的门、两扇窗户、一个饮水机。走廊里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停留。
教导处的门开着。屋里有三个人。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他的一只手按在文件夹的边缘,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分管安全的副校长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椅子离办公桌大约一米远,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下巴照出一层浅蓝色。王建国也在。他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沙发是棕色的皮革,坐垫的边缘被磨得发白。他没有在看报告,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像是被钉住了。林渡走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教导主任等林渡站定了才开口。“林渡同学,”他说,“上次你做得很好,学校也表扬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操场底下这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不会踩到雷的用词,“报告中说是‘推测性隐患’,专家也说了‘半年内可能’,不是立即危险对吧?”林渡站在办公桌前面,距离桌沿大约一臂远。他听见了“推测性隐患”那几个字,那些字从教导主任嘴里出来的时候在他视野里变成了偏灰色的椭圆形,边缘模糊,像是被裁掉了一部分原本应该存在的内容。他说:“数据在图纸上,不是我编的。”他的话不长,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他不需要证明的事情。
教导主任把文件夹合上了,改用一种更像谈话的语调说:“不是说你编的。”他顿了顿。“学校的意思是人不能靠一件事吃一辈子,你高三了,重心要往学习上放。”林渡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站在桌子前面,等了几秒,确认对方没有别的话要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教导处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亮着,光偏冷白。他走过第一扇窗户的时候没有停,走到第二扇窗户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在走廊尽头的第三扇窗户前面站住了。窗外的视野正对着操场。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草坪。那片草坪在他视野里,深绿色的波浪还在涌——每隔十二秒一次从草皮下冒出来,穿过土层,散开成宽阔的弧形,然后消失。他在看它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波浪的频率比以前快了。他没有计时,但他知道它比以前快。他在自己心里确认了一下这个判断,然后他低头把口袋里的图纸掏了出来,展开。灰圈、问号、虚线通道、红色箭头——那张纸上的内容还在,没有被任何人的话改变。他看完之后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现在和上一次站在校长室外面走廊里的那个自己不一样了。上一次他蹲下来捂住了脸。这一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操场,然后他把图纸收好了。
他听见走廊那一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重,但频率比普通走路的人快一些,像在找什么人。他侧过头,看见方棠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她显然是从蒋乐乐那里听说了消息——他看见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呼吸的节奏还没有完全落回原位,像跑了一段路之后刚停下来。她看了一眼他放图纸的口袋,那个位置刚好在他校服外套左侧的下方,布料有一个微微的隆起。她说:“他们又没信?”林渡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一个简单的确认。方棠没有追问细节。她靠在窗台边上,侧着身,面朝窗外的方向,像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跟他并排。“那你还听吗?”她问。林渡说:“听。今天频率又快了零点三秒。”“你打算怎么办?”林渡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心跳影子就在她靠窗台站着的位置上方,稳定的粉色圆点。和上次一样,粉色内部的金色丝线比之前更密了——比晨会上他站在主席台上低头扫视方阵时看到的还要密。那些金色丝线的密度正在一天一天地增加,像一根正在加速蔓延的藤蔓。她开口说:“这次不急,你说了算。”
林渡靠在窗框上。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从一个人脚下传出去的时候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草坪上,然后弹了两下才停下来。那两下弹跳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在他视野里炸成了两圈小小的黄色波纹,边缘清晰。那两圈黄色的波纹在草坪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在深绿色的底浪之上。他说:“那就不急。”他转过头看着方棠:“等它再快一点——快到他们不能不急为止。”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那句话。”方棠没有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恢复了原状。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的声响,铃声短促清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道金色的窄线。两人同时动了——方棠先转身,然后林渡跟上。他们朝各自教室的方向走回去,错身的时候方棠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重复的事情:“图纸放好。”林渡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确认那折纸块还在。“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