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在往下落。十一月的日头落得早，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不再是白色，开始往暖黄色方向过渡，操场上所有东西的边缘都被那道暖光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细边。草叶的光泽变了，从中午的亮绿变成了偏暗的橄榄色。周工靠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手里夹着一根抽了大半的烟，烟灰积了半截没有弹掉。方棠和蒋乐乐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三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看着操场正中央那个趴在草坪上的瘦长轮廓。
林渡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了。他的右耳贴着地面，左耳朝上，两只手伸在脑袋前方摊开，手背朝上，指缝间夹着几根被压弯的草叶。他的后背在灰蓝色校服下面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个人的呼吸被刻意压慢之后的样子。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二十分钟了。蒋乐乐从操场边缘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又往回走了两步。他的脚来回移动的时候踩在塑胶跑道表面，橡胶颗粒在鞋底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秋天的风里听起来很清晰。方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力度让蒋乐乐的脚停下了。他站住了，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不走了。
周工把手里那根抽完的烟蒂在皮卡的挡泥板边缘碾灭了。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吸下去的时候烟头的火光明显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稳定地燃着。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中央那个没有动过的人身上。他没有看表，但他的左手伸到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应该是摸到了表壳的轮廓。他把手抽出来，夹着烟的那只手自然垂下，烟灰被风带走了。
林渡一直没有动。他的视野里，空腔层传来的淡灰色嘘声细线还在持续，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透明度、同样的方向。那些细线在他视野中呈轻微的弧形分布，像一层在低处流动的薄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循环的余音正在一点点被他自己排除出意识的范围。那些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被他从背景里剥离，一层一层地摘掉，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只剩下空腔层传来的那层灰色嘘声。
第二十六分钟。他听见了。
那片灰色的嘘声细线原本是均匀的、连续的、颜色一致的——那种灰色是干燥空气震动时独有的颜色，像冬天没有云的天空那样，灰得没有湿度。但就在他持续将注意力沉入那片灰色底层的某一个瞬间，在嘘声的间隙里，另一层东西浮现了出来。暗蓝色。极宽、极缓的低频波纹，从灰色细线的下方升起来，像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在灰色薄膜的背面缓缓地展开。那层蓝色的波纹不像电流的银白、不像水管的亮蓝、不像脉冲的暗红。它是暗蓝色的，颜色偏冷，质地像被浸湿过的布，每一道波纹的边缘都比中心更淡一些，带着一种通透的湿润感。那些暗蓝色的波纹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荡漾，从一个边界弹向另一个边界，弹回来的时候波纹的形状会略微变形，像被某种不规则的墙面扭曲了。那层蓝色在荡漾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干燥空气震动完全不同的质感——湿润，厚重，有重力。在一种颜色里，他读出了水的存在。空腔里有水。而且水在动——那些波纹的形态不是静态积水的水面被震动扰出的同心圆，而是一种有方向的、持续性的循环流动，那层暗蓝色从他的视野左缘进入，朝右缘移动，然后在边界处折返，带着一种闭合循环的特征。像一条被限制在空腔内部流动的小型水体，有进有出，有流向。
林渡的眉心皱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只是眉头的肌肉往中心聚拢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眼皮没有睁开，呼吸的频率没有变。他让那片暗蓝色的波纹在他视野里走了两个完整来回，然后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圈深绿色的草汁和泥土的混合物，校服裤子的膝盖部位被草汁浸透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度。他的右耳廓边沿有一道被草叶反复刮蹭留下的淡红色印痕，像一道细小的划痕没有出血。他站起来，膝盖微微打弯了一下才站直——蹲趴的时间太久了，双腿的肌肉在重新承重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朝着操场边那三个人的方向走回去。
周工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把第二根烟掐了，烟头被拇指和食指捏着碾进皮卡挡泥板边缘的铁皮缝隙里，动作干脆。林渡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说：“有水。”周工直视着他：“积水还是流水？”林渡闭了一下眼。他重新调出了刚才看见的那层暗蓝色波纹的形态，那层颜色在他脑海里像一张被保存的照片一样精准地展开。“循环感，”他说，“不是死水，有进出方向的波纹。空腔跟某个水源是通的。”周工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转过头看了陈刚一眼。陈刚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臂，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地面上的柱子。他接收到了周工看过来的那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往下沉了一些——那种下沉不是明显的，只是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更紧了，像一个人听见了自己已经猜到了但不希望被证实的结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对过的那一眼里已经交换完了所有需要交换的信息。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翻到陈刚的号码，拇指按下拨号键。陈刚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陈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了耳边。他没有说话，等着林渡开口。
“如果空腔积水一直在冲刷地下结构，”林渡说，“那条声音通道很可能把震动传到教学楼地基。”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教学楼刚加固完，地基还不稳。长时间冲刷的话……”他把后半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半年之内可能二次沉降。”他的声音不大，周围的风把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带偏了一点点方向，但陈刚听清了。
陈刚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留在七秒。他按了挂断键，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夹克口袋里。他对林渡说：“我明天打报告。”周工在旁边已经拉开了皮卡的驾驶座车门。他弯腰把地上的设备箱拎起来放回后座，然后站在车门旁边侧过头丢了一句话：“报告写长一点。我帮你附数据。”他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的声音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白色皮卡在黄昏的操场边缓缓开动了，车尾灯亮起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周工走了。
方棠和蒋乐乐站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从皮卡远去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林渡身上。林渡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攥着那部刚刚打完电话的手机，屏幕还在亮着，上面显示着通话记录的界面——陈刚的名字底下显示着“00:07”的字样。七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