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辆白色皮卡开进校门,绕过花坛,在操场边缘停下。皮卡的车斗里装着几只灰色的设备箱,箱体外壳有磕碰的痕迹,边角的金属包边磨损得发亮。车停稳之后,副驾驶的门先打开了。陈刚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他今天没有穿制服,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他绕到车头的位置朝操场方向看——林渡已经站在操场边了,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风从他背后的方向吹过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得翻起来又落下。陈刚朝他招了一下手。
驾驶座的门也打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先站直,然后弯腰从后座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一只灰色设备箱,不大,大约一个书包的尺寸,提手是黑色的塑料,被他拎在左手里。他站到地面上之后把车门关上,然后抬起头。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比较低,遮住了额头,帽檐下方的眼窝处有一片阴影。身上穿一件土黄色的帆布外套,前襟有几道深色的油渍痕迹,袖口磨得起毛。他拎着设备箱朝陈刚那边走过去,步伐不大,鞋底踩在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都踏实。
陈刚转过身朝林渡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对那个男人说:“就是他。”那个男人走到林渡面前,站定,把设备箱放在脚边地面上。他伸出右手。手掌宽,指节粗,手背上的皮肤被日晒风吹得颜色偏深。“周承远,”他说,“省地质工程院。”林渡伸出手握了一下,手被他握住的瞬间感觉到指腹粗糙的触感,像握着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林渡。”他说。周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速度不快,从林渡的脸开始往下走,经过他的肩膀、手、站姿,在他脚边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回到他脸上。他打量完之后开口了:“陈刚说你耳朵比探地雷达好使。”林渡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全景图,展开,递了过去。动作没有犹豫。
周工接过图纸,没有立刻看。他先转身走回皮卡旁边,把引擎盖的钢板当成了临时桌面,把图纸铺在引擎盖上。引擎盖的表面是白色的烤漆,被太阳晒得温热,图纸铺上去之后边角被微风翻了两下,他用右手手掌压住了纸面的上沿。他低着头看,帽檐在他低头的时候遮挡了从正面照过来的日光,图纸上的铅笔线条在阴影下显得比在光线下更清晰。他的视线从图纸左上角开始移动,沿着地面基准线往右走,经过教学楼地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做什么标记,然后继续向右移动。他看见了操场草坪下方的齿轮符号,在那个位置停了大约十秒,指腹贴着符号旁边的标注字一行一行往下读。然后他看见了齿轮符号下方的虚线圆形——空腔标记。他盯着那个虚线圆看了更长时间。在他看图的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很久,他把压着图纸上沿的手抬起来,指了指那个虚线圆形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向林渡。“你说这里有空腔——”他的语气不重,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有证据?”林渡走上前一步,站在引擎盖的另一侧,伸手指着图纸上从空腔延伸出去的那条虚线传导路径:“我听到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波形是低频连续嘘声,透明度高,像大空间内部的回响。”周工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到皮卡的后斗旁边,弯腰把后斗的挡板放下来,从里面搬出一台探地雷达的推车。推车的结构是金属支架加两个宽大的橡胶轮,操作手柄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设备主体安装在推车的底部,屏幕嵌在推车手柄下方的一个矩形框里,屏幕表面贴着一张防刮膜。“来,”他说,“走一圈就知道。”
放学后的操场人已经很少了。踢球的人散了,跑步的人也回去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身影从操场边缘走过,偶尔有人侧头看一眼操场中央那台被推着缓慢移动的灰色设备,但没有停下来。蒋乐乐和方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操场边缘。蒋乐乐蹲在跑道线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没有拍,只是攥着。方棠站在他旁边,两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落在操场中央的方向,没有移开。周工推着探地雷达从操场东侧开始走,设备车轮在草坪表面碾过的时候压出一道浅浅的车辙印,草叶被碾倒之后没有立刻弹起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大约跨越半米,推车每移动一次,设备屏幕上的图像就会更新一次,地下的反射波实时地滚动在屏幕上的横条截面中。林渡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
第一趟走完的时候,周工停了一下。他站在操场东侧边缘,弯腰看着屏幕,用手指按了一下屏幕侧边的按钮,画面稍微放大了一些,然后他站直了。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明显异常。第一个在十五米深度的位置,屏幕上显示出一个高振幅回波点,信号强,边缘清晰,像一颗深色的实心球体嵌在浅色的背景中间。第二个在二十米深度的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低振幅反射面,形状不像球体,不像任何规则的几何体,边缘模糊,横向连续,像一片悬浮在深色背景中的浅色云团。周工站在推车旁边看了那两条信号大概十秒,然后他抬起头,没有说任何话,把推车往后拉了两步,退回到上一趟的起点位置,重新推了一遍。第二趟走完之后,屏幕上出现的信号和第一趟完全一致。同样的深度,同样的信号强度,同样的形状。重复。
周工把推车停住,摘下鸭舌帽,露出下面一层被帽檐压过的灰白色短发。他用左手抓了抓头发——动作不大,只是把头发从贴着头皮的状态抓松了一些——然后重新蹲下来,蹲在推车旁边,盯着屏幕又看了大约三十秒。他站起来。他走向林渡的方向,走到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抬手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往右偏了一点,没有刚才那么正。他说:“十五米那个——高振幅回波,金属质地,形状圆形,直径大概三米。跟你图纸上画的齿轮符号对上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朝二十米深度的方向点了一下:“二十米那个——不规则反射面,横向连续,边缘模糊,不是金属,不是岩石,是空腔。”他的语气在“空腔”两个字上加重了,像在确认他自己刚说出口的词有没有用对。“你说对了,”他说,“下面确实有个空腔。”蒋乐乐蹲在操场边缘,听见这句话之后整个人从蹲着的位置往上弹了一小截,脚掌离地大约半寸然后落回去。方棠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拽住了他的袖口,他重新站住了,没有发出声音,但嘴角的肌肉已经翘了起来。
周工开始收设备。他把推车的支架折叠起来,把屏幕朝向自己扣好,然后把推车整体抬回了皮卡的后斗里,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关好挡板之后他转身走回林渡面前。这一次他打量林渡的方式跟刚才不同——刚才是在人群里辨认一个人,这一次是在看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像在看一件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物品。“你用什么听的?”他说。林渡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周工沉默了。他沉默的那两秒之间,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前襟掀动了一下,他伸手压了一下衣摆。然后他把鸭舌帽重新压低了一些,帽檐重新遮住了他的额头。“那你再听仔细点,”他说,“空腔里有没有水?”林渡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头,转身朝操场中央走去。
方棠从操场边缘往前走了两步,想跟过去。她的手刚抬起来,周工侧过身,抬了一下右手,手心朝外,像在挡一道门。“让他一个人去,”他说,“这种时候旁边有人他听不准。”方棠的手收回来了。她退了回去,退回了操场边缘她刚才站着的位置。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操场中间那个正在走远的瘦高背影上。林渡已经走到了草坪的正中央。他弯下腰,在草坪上趴了下来。他的右耳贴着草叶,手臂伸在身体前方摊开着。他的后背在浅灰色校服的布料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