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渡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房门反锁，窗帘拉到最底，台灯拧到最亮。白炽灯泡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每一道浅色的木射线和每一处深色的节疤都暴露在光下。桌面上摊着前两周画的所有散页：教学楼声纹图、操场声纹图、档案翻拍照片的打印件、深夜录音的波形截图。他坐在桌前，把四张图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排开。排完之后他又把它们重新调整了一下间距，让每两张之间都留出相同的空隙。然后在正中间的位置，他铺上了一张空白的A3纸。纸张是新的，表面干净，没有褶皱，边角被他的手指压平了，紧贴着桌面。
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散页。然后他拿起了铅笔。
他先画了一条水平基准线。那条线从纸面的左侧画到右侧，贯穿整张纸的中部，代表地面。然后在基准线的左侧，他画了教学楼的地基。他没有画整栋楼的轮廓——这次要展示的是地下的结构，地面以上的部分被省略了，只有地基的截面被画在基准线以下的位置，梯形断面，左右不对称，左侧较深，右侧略浅，几根标记桩的位置用小十字标了出来。画完地基之后，他在基准线右侧画了操场的草坪截面。他没有画那些草叶的细节，只是用一道略向下凹的弧线代表草坪表面，然后在弧线下方画了土层的分层标记——浅层填土、中层黏土、下层砂质土。每一层之间的分界线他都画得很轻，像底稿，不会把注意力从更重要的东西上引开。
然后他画了操场下方十五米处那个圆形符号。齿轮——他用两圈同心圆代表泵体的外壳，在内圈画了六个均匀分布的齿状突起，代表叶片或转子。那个齿轮符号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个齿的大小都差不多，齿轮的内圈和外圈之间的间距保持一致。他在齿轮符号的右侧写了一行标注：“深井泵，档案记载1986年封存，注满混凝土。实际声纹特征：每15秒一次机械转动脉冲，波形稳定，转速约4次/分钟。”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换成了灰颜色的笔，在那行字的下方补充了一句：“封存记录与实测声纹存在矛盾——已封泵体仍持续运转。”
他在齿轮符号下方五厘米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形。这次的圆形比齿轮小，线条更轻，不是实线，是一圈虚线。圆形的内部他留了空白，没有填充，没有符号。那圈虚线代表空腔的边界——位置不精确，因为他还不能确定空腔的大小和具体形状。他只知道它在齿轮的下方，大约五米处。他在虚线圆形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疑似积水空腔。声纹特征：极低频、连续嘘声、波形透明度高。深度推测约20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约”字描了一遍。
下一步，他开始画连接线。从空腔的虚线圆形出发，朝斜上方画了一条虚线，穿过深井泵的齿轮符号，从齿轮的右侧边缘继续向上延伸，经过土层分层标记之间的界限，延伸到教学楼的梯形地基底部。虚线穿过地基底部的接触面之后继续向上，连到了地基上端的受力点位置。这条虚线在他的图纸上代表声音的传导路径。从空腔到深井泵，从深井泵经过土层，从土层经过地下通道，到达教学楼地基。他在虚线上标了三个箭头，每个箭头的方向都朝着教学楼地基。
整张图纸完成了。地面以上是空的，地面以下是逐渐密集的线条和标注。从左边到右边，从教学楼地基到操场草坪下面的深井泵再到深井泵下面的空腔，所有元素在虚线的连接下形成了一个连贯的剖面图。他放下笔，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吹了吹纸面上的橡皮屑，然后对着台灯的光举了一会儿。光从纸面背面透过来的时候，铅笔线条的浓淡层次被反衬得很清晰。
他刚把图纸放平在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蒋乐乐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时长五秒。林渡没有立刻点开，他先把桌面上的散页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然后把图纸折成四折，放进了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做完这些之后他点开了语音条。蒋乐乐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画完了没？”林渡把手机举到嘴边，拍了一张图纸的照片发了过去。蒋乐乐几乎是秒回了一条新的语音：“靠，这看起来像什么地宫藏宝图。”紧接着方棠在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没有文字。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校门口外面的公交站台，坐在站台的金属长椅上等车。周六上午的公交站台人不多，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年男人站在站牌下面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他衣领里垂出来，他偶尔会轻微地晃动头。林渡坐在长椅的最左边，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线路表，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刚的名字。
号码是他从名片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存进去的。存完之后他还核对了一遍，把名片上的数字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排列对照了一次，确认没有输错。他点了那个名字，拨号键按下去的时候指尖触感是手机屏幕玻璃的微凉。电话响了两声。然后接通了。“林渡？”陈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围有车流声，他应该在室外。林渡把手机贴紧耳廓，开口说：“陈队，我画了一张新图。操场地下十五米有个东西在转，下面还有一层空腔，通道可能连着教学楼地基。”他把这几句话说完了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给对方留出理解的时间。“我不确定危不危险，”他说，“但我觉得您得看一眼。”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车流声还在，但陈刚没有说话。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了：“你在哪儿？”林渡说了公交站台的位置。陈刚说了一句“我过去接你”，然后挂断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公交站台旁边。车窗降下来，陈刚坐在驾驶座上，灰色的短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帽檐被摘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林渡站起来，拉开车门坐了进。他把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展开，握在手里。
陈刚把他带到了消防大队的接待室——一间接待来访者的房间，不大，有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和几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桌面铺着一层浅绿色的桌布。林渡把图纸在桌面上展开，用手掌压了压折痕，把纸面压平，然后往陈刚的方向推了推。陈刚站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他的视线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移动，沿着地面的水平基准线往右走，经过教学楼地基的时候停了一下，经过操场草坪截面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齿轮符号。他在那个符号前面停了更长时间，目光沿着齿轮旁边的标注字往下读，然后继续向右移动，停在了一排虚线绘制、标注为“疑似积水空腔”的圆圈上。他沿着声音传导路径的虚线从左到右走了一遍——从空腔出发，经过深井泵，经过地下通道，最终连接到教学楼的地基。他看完一遍之后重新看了一遍。两分钟。
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林渡脸上。“你确定？”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在确认一件他需要知道确切答案的事情。林渡的双手按在图纸的边缘，手指的骨节在用力的时候发白。他说：“我能画出来。但我需要有人信我一次。”陈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老花镜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了通讯录的某一页。他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电话响了几声，等待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房间很安静，林渡能听见那串等待音的旋律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然后消失。然后电话接通了。陈刚开口说：“老周，是我。”他看了林渡一眼，对着话筒说：“你明天有空没有？有一张图想让你看看。”他停了一下，像是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地址我发你。你来看一眼就行——看不看得懂，你看了再说。”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对林渡说：“他姓周，省地质工程院的。我跟他出过三次现场，这人的脾气是只认数据不认人。”他把眼镜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你把图纸给他看，能不能说服他，靠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