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间的走廊比平时吵。有人靠在窗台边吃零食，有人蹲在墙角翻书，有人站在教室门口互相推搡着笑。林渡从教室走出来，经过蒋乐乐的座位时用食指关节敲了一下他的桌面——很短的两下，像信号——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蒋乐乐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了上去。林渡走到走廊尽头，在消防通道的门口停住，推开那扇铁皮门，侧身走了进去。蒋乐乐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消防通道是一个窄小的楼梯拐角空间，水泥墙面，地面上铺着深绿色的防滑橡胶垫，头顶有一盏感应灯，他们进来之后灯亮了，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他们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狭小空间里。
方棠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从那扇铁皮门里挤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手册，像是从教室里直接带出来的，封面朝上，她站在灯下面的时候把那本手册合上了，夹在胳膊和侧腰之间。她看着林渡，没有问叫他过来干什么。林渡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样东西。几张手机照片的打印件——他昨晚回家之后把手机里拍的档案页导出来打印了，A6大小的相纸，边角有些毛糙。他把那几张打印件铺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照片里的蓝墨水字迹被相纸的纹理稍微柔化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清楚。“1986年封存”，“注满混凝土”，“泵体永久固定”。三个人蹲在台阶旁边，围着那几张照片。蒋乐乐先开口了，他的脑袋凑得比另外两人更近，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用一种“这完全不合逻辑”的语气说：“注满了还转？鬼转啊？”方棠没有应声，但她伸过手来，在蒋乐乐的脚踝外侧轻轻踢了一下，力道不重，踢完就收回来了，像在说“别在这个环节说鬼”。蒋乐乐把脚收了收，没再说话。
林渡把照片收回口袋里，站直了。他说：“我一个人听不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方棠和蒋乐乐，目光没有偏去别处。“我需要人帮我看时间、记数据、守着不让别人靠近。”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下一句话在心里称了称重量，然后他说：“没时间解释那么多。我需要信得过的人。”他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感应灯下面，消防通道里的水泥地面在灯光下发白，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很小的一块。方棠没有犹豫。“把风，”她说，“我帮你看人。”蒋乐乐在旁边愣了一下，挠后脑勺的手放下来了：“你说啥？”方棠看了他一眼：“你负责把风。我负责录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旧款，黑色外壳，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在手里翻转了一下，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爸有个旧手机，录音功能还能用，录下来你比对波形。”林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蒋乐乐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牛皮本子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听风组。”他把那三个字写在页面的中间位置，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了大约三个手指的宽度。他把铅笔递出去，先给了方棠。方棠接过笔，在横线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偏小，工整。她把笔递给蒋乐乐，蒋乐乐接过去的时候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才落下，字迹比他本人看起来要端正一些。然后林渡从蒋乐乐手里接过笔，在横线下方自己名字的旁边签了最后一个字。三人的名字并排坐在一条横线下面。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那声音变成了一串极细的金色粒子，从纸面上升起来，在感应灯的白光下面亮了一下。
当晚十点半，宿舍熄灯之后，三人在操场东侧的铁栅栏缺口碰头。铁栅栏是操场外围的围栏，约一米五高，最下面的横杆有一截被人掰弯过，留出了一个刚好够一人侧身穿过的空隙。林渡先穿过去了，然后是方棠。蒋乐乐是最后一个穿过去的，他的双肩包在穿过栅栏的时候刮到了铁杆的断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立刻把包抱住，让包悬空过了那道缝隙。蒋乐乐双肩包里装着方棠带来的旧手机、一块充电宝、一把卷尺。方棠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深蓝色的长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她朝林渡和蒋乐乐比了个手势，示意没有人跟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宿管查完寝了，我舍友帮我打掩护。”蒋乐乐站在她旁边，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压着嗓子说：“我需要做什么？”“别出声。看人。”林渡说。然后他没有再说话，直接走向了操场正中央。
十月底的夜里，草叶表面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草尖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银白色微光。他走到草坪中央，弯腰，趴了下来。他的身体重量压到草坪上的时候，草叶被压弯了，发出细微的刮擦声，那声音在他视野里变成一圈极淡的灰白色小点，散开就消失了。他把右耳贴紧了草坪表面。泥土的气味和草汁的气味混在一起，凉丝丝的，从贴着他耳廓的草叶根部升上来。他闭着眼。
蒋乐乐蹲在距离林渡大约五米的位置，面朝操场外围的方向，视线扫过铁栅栏的缺口和远处的建筑轮廓。方棠蹲在林渡的另一侧，距离他大约两米，举着那部旧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照着她的手指和下巴。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在屏幕中央亮着。方棠按下了那个按钮，录音开始了。
林渡没有动。他趴在那里，右耳紧贴着草坪，整个人像一块被放置在草地上的石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挪动位置，没有任何小幅度调整身体的迹象。他的呼吸压得很慢，腹部贴着草地的表面，每一次吸气都只是把胸廓稍微抬起来一点，然后放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听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内，每隔十五秒，那片深绿色的低频大波浪就会从地下十五米的位置涌上来一次，穿过土层、穿过草根、穿过草坪表面，灌进他贴着地面的耳廓，在他的视野里展开成一片均匀的、波形清晰的深绿色圆弧。他记住了它的形状，它的频率，它的边缘走向。但他等的东西不在那里。在那片大波浪的波峰与波峰之间的间隙里，在大波浪的每一次涌起完全退去之后，在那片深绿色波形贴着地表散开的间歇中——他听见了另一层声音。
极细微的嘘声，像风从一道极窄的缝隙里穿过，或者像很远的什么地方有空气在被压缩和释放，声音小到如果不是他在这里趴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的耳廓已经和地面之间的接触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腔，如果不是他在心里清空了所有其他杂音——他绝对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那层嘘声在他的视野里呈现为几乎透明的淡灰色细线，细到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蜘蛛丝，细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那片深绿色大波浪的残余色调完全覆盖和混淆。那根淡灰色的细线出现在大波浪的底部，大约在十五米的位置再往下探五米的深度。它不动，没有起伏，没有周期性，只是一直在发出那种极为细微的、像风穿过缝隙的声音。他数了它的位置。离大波浪的底部大约五米。也就是说，那层声音在二十米左右的地方。
他猛地坐了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太快了，耳廓离开草坪的时候，草叶的尖端弹起来刮了一下他的耳垂，留下一道微小的红痕。方棠被他坐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机屏幕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录音界面上的时间数字还在继续跳动。“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另一只手指向草坪下面的方向，指向那片他刚才躺着的、草叶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位置。“十五米那个是水泵，”他说，“水泵下面——大概二十米的位置——还有一个声音。”蒋乐乐从五米外小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什么空间？地下还有一层楼？”林渡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草汁沾在他的校服裤子上，在路灯的微光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楼，”他说，“是空的。下面可能有个空腔。”他顿了顿，然后把心里那句话也说了出来：“而且我之前以为注了混凝土水泵就该停了——但如果泵体只是被混凝土包在外面，里面可能根本没灌死。”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到了会让人缩脖子的温度。三个人站在漆黑的操场中间，脚下的草坪下面十五米处有一台档案里写着“已注满混凝土”的泵在转，再往下五米，有一个他们在深夜才开始听见的空腔在发出微弱的嘘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