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体育课，操场上的阳光很好。篮球在水泥地上拍出的声音是灰白色的短脉冲，跑步经过的脚步声是浅灰色的短线，远处有人喊了一个口令，声音是规整的黄色菱形。林渡没有打球，没有跑步，没有站在队伍里做热身。他坐在操场边跑道外侧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翻到空白页的本子。
他的视线落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那片草坪的表面看起来跟任何一块秋天午后的草坪没什么区别，颜色偏黄绿，边缘有一些被踢球踩秃了的土斑。但在他的视野里，那片草坪的正下方每隔十五秒会涌出一片深绿色的低频波浪。那波浪从他看不见的地底往上推，穿过土层、穿过草根、穿过草叶的间隙，在草坪表面散开成一片宽阔的圆弧，然后消失。他盯着那片草坪，不是在用眼睛看——他的视线焦点其实落在草叶表面大约两寸高的虚空位置——他在等那个波浪涌上来的瞬间，然后计数。
第一节课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机械秒表，拇指按在表冠上，等着。秒表的表盘很小，刻度是细密的黑色短线。他盯着那片草坪的位置，在深绿色波浪从草皮下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按下了秒表。秒针开始走。他在心里跟着秒针的移动默数，数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表盘上的秒针刚好走过了十五秒的刻度线。他按停了表，低头看了一眼读数：十五秒零二。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空白的表格，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间隔秒数”。在第一行的横格上填了第一个数据：15.02。
第二节课间，他回到同一个位置。这一次，十五秒整。第三节课间，十五秒零四。五个数据点分别分布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的不同时点上，横轴上的间隔大约都是三十分钟左右。每一个数据落在表格的纵轴上都是一个几乎相同高度的点，连在一起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线。那条线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排浅灰色的小圆点，排列整齐，像缝在布料边缘的一串匀称的针脚。他盯着那条水平线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合上了本子。
周三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但连绵不绝，从早自习一直下到午休还没有停的意思。雨点打在操场草坪上的声音在他视野里变成一片密集的浅蓝色碎点，覆盖在草坪表面，像一张细密的网。草坪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不深，但足够把草叶压弯，让草尖从直立变成朝地面弯曲的弧度。午休时间，林渡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操场边。伞面上的雨滴滚落下来的时候，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炸成一小团浅蓝色的碎光，那碎光升起来几寸就散了。
他闭着眼。操场方向，那片深绿色的低频波浪从湿漉漉的草坪下升起来。他数了两次脉冲之间的间隔，然后在心里把秒数默念了一遍。十三秒半。他睁开眼。深绿色波形在雨天里的形状变了——不仅频率从十五秒缩短到了十三秒半，波形的粗细也变了。晴天的时候那波浪的边缘是平滑的、干净的、像用绘图软件描出来的曲线。但雨天里，波浪的边缘多了细碎的毛刺，每一根毛刺都不长，但它们密集地附着在波形的主边缘上，让整片波浪看起来像一件边缘被撕破的布料。那毛刺的形状他见过一次——上一次他看见波形突然变粗变快，是爆炸前三天在化学实验楼的地下室门口。那一次，他站在门缝外侧，耳朵贴着铁门，听见从门缝里溢出的暗红色脉冲间隔从四秒压缩到了三秒，而且波形边缘也出现了类似的毛刺。此刻站在雨里，他撑着伞，脚下是湿透了的草坪，十五米以下有一台正在发出声音的东西，它的波形边缘出现了跟爆炸前一样的毛刺。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雨日参数——间隔缩短至13.5秒。波形边缘粗糙化，毛刺密度约每波3-5处。疑似进水导致运转阻力变化，使转动部件产生摩擦或不均匀受力。”他写完了之后合上本子，撑着伞站在那里多听了一轮脉冲，确认数值没有出现更多变化，然后才转身走回教学楼。
周四放晴了。操场的草坪经过一夜的排水，表面已经干得差不多，但草根以下的土壤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林渡在同一天内测了五次脉冲间隔。早自习前第一次：十四秒八。第一节课后第二次：十五秒一。午休第三次：十四秒九。下午课间第四次：十五秒。晚自习前第五次：十四秒八。
五个点描在表格上之后，他看了很长时间，铅笔在指尖翻了几圈。五个数据的波动范围在零点三秒以内，整体水平还是稳定的。但真正让他停下笔的，是这五个点之间的某种规律。午休和晚自习前这两个时间段的转速，略微偏快。早自习前和下午课间的转速偏慢。不是天气原因——同一天内的天气条件没有变化，温度、湿度、气压的波动幅度都不足以解释零点三秒的差异。更可能的是“时间原因”。那个时间段是操场人流量最高的时候。午休有人踢球，晚自习前有人跑步，有人绕着操场走动。那些人的脚步踩在草坪上的时候，会不会有某种微弱的振动传导到地下，被那台东西接收到了？它的转速在有人活动的时候会加快，在没人活动的时候会恢复平稳。像一台敏感的机器在回应上面的负荷。
他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负荷变化？还是别的因素？待确认。午休及放学后转速偏快约0.2-0.3秒，疑似地表活动对地下设备产生干涉。”他写完这句话之后把笔放下，用双手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看着表格上那些点，看了很久。
周五下午，他请了“头痛”的假没有去上最后一节课。他坐在操场的正中央，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别人。下午的阳光从西南方向斜着射过来，他的影子朝东北方向铺开，比他本人长了两倍。他手里举着那块老式的机械秒表，拇指按在表冠上，闭着眼，在等待第一次脉冲到来的时候按下了表。十五秒之后第二次脉冲涌上来，他按停了表。读表，记数据。然后重新开始。连续测了十组。每一个数据都落在十四秒九到十五秒一之间，没有异常值，没有超过波动范围的偏差。他在本子上把十个数据点画成了一个圆形——这十个点围成一圈，分布在圆心周围，每个点之间的角度间隔大约三十六度。最后一个点描完之后，他在那个圆的内部标注了一行字：“直径约三米，圆形声源。声波辐射呈均匀角度分布，符合圆形机械结构特征。”
然后他继续往下画。在圆形声源标记的旁边，他画了一排箭头——短箭头排成一列，长度标注着“转速平稳”，代表当前观测到的平均状态。但他在箭头列的最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比前面箭头缩一号的加速符号。那个加速符号看起来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字，尖端朝右。他在加速符号的右侧用括号加了一句：“周期性加速，原因待查——雨日及地表活动因素排除后，仍有约0.3-0.5秒的周期性加速现象，间隔约每3-4天出现一次。可能与设备内部机械状态有关。”他画完那个加速符号之后放下了笔，但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老式秒表的指针在表盘上一下一下地跳着——他现在没有在计时，但秒表还在走。指针跳动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极小极小的“嗒”声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一粒一粒的银色细点，从表盘的位置升起来，一粒一粒地落进他面前纸面上的空白里。一粒落在他画的圆形声源标记上，一粒落在“转速平稳”那几个字旁边，一粒落在了那个加速符号的正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消失。
周六早上，林渡坐在自家书桌前，台灯没有开，窗外是阴天的灰白色光。他的桌面上摊着这一周画的所有散页。第一张：脉冲间隔记录表，九个数据点。第二张：雨日参数观测记录。第三张：时间相关性曲线图。第四张：十组精确测量数据。他拿了一张新的A4纸铺在桌上，用尺子压住上沿，开始画一张汇总图。新图纸的上方，他用稍大的字写了标题：“操场地下声纹图”。标题下方他画了圆形声源标记、深度标尺、频率曲线、雨日参数备注、时间相关性备注。他把圆形声源标注为“直径约三米”，把深度标尺标注为“深度约十五米”，把频率曲线画成一条略微起伏但整体平稳的线，把雨日参数备注写在右下角，把时间相关性备注写在左下角。整张图纸清晰、整洁，像一份结构完整的报告。
全部画完之后，他拿起图纸举到眼前看了两分钟。然后他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陈刚的名片和一颗糖的玻璃纸，都还在。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确认折好的纸块在口袋里的位置。“这次不急着交。”他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图纸在口袋里硌着胸口的位置，和那颗糖的玻璃纸的边缘挨在一起。那个加速符号还在纸上，像一粒缩在纸面角落里的种子，还没有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