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的操场比平时热闹。有人踢球，有人绕着跑道散步，有人坐在草坪边缘的台阶上聊天。足球在草地上弹跳的声音变成一串浅灰色的短弧线，在空气中翻滚着向前滑；散步的脚步声是一串密集的灰白色小点，均匀地铺在跑道的表面；聊天声是各种颜色的细碎颗粒，从人群的头顶往上升，然后被风吹散。林渡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人。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
看台的座位是水泥浇铸的，表面涂着一层浅绿色的防滑漆，时间久了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绿色。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后背靠着看台后面的围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脸朝着操场的方向。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没有落在跑道上，没有落在草坪上，没有落在对面那排教学楼的窗户上——他的目光散开着，像一片没有收拢的网。他闭了一下眼睛。在闭眼的瞬间，他听见了那片深绿色的低频波浪。
晨会时第一次捕捉到的声音现在又出现了。它不在他的耳朵里——不在他耳廓收集到的空气震动里——它在更下面。在地面以下。那片深绿色的波形从草坪正下方的某处往上升，升到地面的时候散开成一片宽阔的、边缘柔和的圆弧，然后继续往上推，穿过空气、穿过看台水泥座位的震动传导、穿过他坐着的座椅表面的防滑漆，最终进入他的视野。他睁开眼，重新让视线落在草坪上。然后他重新闭眼，数了三次脉冲之间的间隔。第一次到第二次之间：十五秒。第二次到第三次之间：十五秒。第三次到第四次之间：十五秒零二。他把那零点二秒的偏差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偏差，是允许范围内的自然波动。那波形本身是稳定的，像钟表。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看台的台阶每一级的高度大约十五公分，他每一步都踩得满，鞋底在水泥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操场边缘，踏上草坪。草皮在十月的正午太阳下被晒得微烫，鞋底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草尖被压弯又回弹的触感。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草坪的正中央。有人在他右侧大约五米的位置踢球，球在草地上滚过，擦过草叶的声音是一串浅绿色的短线。有人在他左侧喊了一声“传这边”，声音从他左耳穿过去变成一枚浅黄色的菱形。他都没有管。他走到了操场正中央——草坪的中心位置，正好是四周围绕的跑道圈的中点。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中午的太阳直直地晒在他头顶，校服外套的肩部布料被晒得发烫。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垂着手，像一棵被插在草地中央的桩。他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震动——极其微弱的震动，微弱到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就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种震动和他站在看台上的时候感觉到的不同。站在看台上时，震动是从看台的混凝土支架传导上来的，经过座椅再进入他的身体，路径长，信号被磨损了不少。但站在草坪中央时，震动直接从他脚下那片土地往上升，穿过鞋底、穿过脚掌的骨骼和软组织、穿过脚踝的关节，一路传导到他的小腿骨，再从骨骼传导到脊柱。他的视野里，深绿色波浪的根部就从他脚底的位置长出来——像一棵巨大的、看不见的植物的根系从十五米以下伸上来，把它的主根插在他的脚底下，每十五秒向上蔓延一次。他能看见那些波浪从他的脚底出发，沿着他身体的中轴向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分岔成两股，走到骨盆的位置重新汇合，然后继续往上。
他蹲了下来。蹲下的动作让他的重心降低，脚底板和地面之间的接触面积加大了。他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下，五指张开，按在了草坪表面。草叶扎着他的掌心，有些扎得微疼。但在草叶的尖锐触感下面，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从地面以下通过手部骨骼传导上来的震动。那种震动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深绿色的实心波柱，从地面以下某个很深的位置笔直地顶上来，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穿过土层、穿过草根、穿过草叶，撞到了他的手掌心。撞到的那一刻，波柱散开成涟漪，从掌心向手指的末端铺出去，指腹和掌缘各自分到一部分震动的残余。他在心里数了。从震动到达他的手掌到他的视野里看到波形完全散开，中间有大约零点几秒的延迟。那零点几秒让他的手骨在震动的路径上成了一个中途站——声音已经穿过了他脚下的地面，从脚底传到了手掌，但视野里的波形比触觉慢了那么一丝丝。那一丝丝的延迟说明了一件事：声源在很深的地方。声音从底部传到地面需要时间。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离开了操场中央。他从草坪上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操场边缘的单杠下面。单杠是铁制的，埋在水泥基座里，午后的阳光在铁管表面晒出一层温热。他没有练引体向上。他靠着单杠的铁柱坐了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管。他翻开牛皮本子，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空白页，然后把耳朵的方向朝向操场。他闭眼。这一次他不是在感受震动。他在听纯粹的波形——去除骨骼传导的干扰，只保留空气传导的部分。他从单杠的位置听到的那片深绿色波浪，波形比站在草坪中央时听到的干净一些，骨骼传导的杂音少了，波形轮廓更清晰。他专注地听了十分钟。十次脉冲。他数了每一次的间隔——十五秒、十四秒九、十五秒一、十四秒八、十五秒、十五秒、十五秒零二、十五秒一、十四秒九、十四秒八。波动范围在零点五秒以内。稳定。他在本子上写了第一行字：“频率：约4次/分钟。”下面写第二行：“波长：稳定。无变幅。”然后他停了一下，在第三行写上了结论：“性质：机械转动——有规律运转，非自然声源。”他在“机械转动”四个字下面划了两条线，笔尖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变成一小团金色的碎光，在纸面上方亮了一下。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林渡趴在桌上，头侧向窗户的方向。他没有在看窗外。他在听。隔着一栋楼的距离，操场方向的深绿色低频波浪依然能穿透建筑墙体，从窗户的玻璃缝隙、从墙面的水泥缝隙、从楼板的接缝处，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穿墙之后的波纹比直接在操场上听到的淡了一些，波形边缘有些模糊，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整体的结构——波长、振幅、频率——完全一样。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牛皮本子上那个“机械转动”的结论下方画了一个新标志。一个问号。问号的弯曲弧度他画得很慢，像是让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问号的右侧，他写了一行小字：“一直在转的东西。十五米下。是什么？”他把笔放下了。他重新把那张图纸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的指尖在纸张被塞进去的过程中碰到了口袋深处的另一张纸——一张名片，纸质的，边缘微微卷起。陈刚的名片。他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让指尖在名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触感是纸纤维的轻微粗糙。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趴回了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