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道狭长的金色菱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了上课的铃声和粉笔擦黑板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拉链合上的摩擦声、课本被塞进书包的碰撞声、椅子被翻到桌面上的金属磕碰声。停课一周的通知张贴在每间教室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林渡正把课桌里的书本一摞一摞地往外搬——先搬数学课本和练习册，再搬语文课本和作文本，最后搬那些被他夹在课本之间折了角的散页。他刚把最后一叠卷子从抽屉深处抽出来的时候，听到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校工站在教室前门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五六把大小不一的铁钥匙，互相碰撞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声。“林渡？”他朝教室里面扫了一眼，“王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校工说完就走了，钥匙在他转身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那声音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粒细小的银色光点，弹了一下就灭了。蒋乐乐正蹲在旁边把自己的书包往肩上甩，听见了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动作，书包带子挂在他胳膊肘的位置没来得及拉上去。他抬头看林渡，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夸张的“我猜到了”的模样：“是不是要给你发奖状了？正面的？带金色边框的那种？”林渡没有搭腔。他把手上那叠卷子放在桌面上，从桌肚最深处——那本被他压在数学练习册和英语词典之间的牛皮本子抽了出来。封皮上的毛边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圆了，封面的边角卷曲着，露出一层浅灰色的纸板内芯。他站起来，把那本本子夹在左胳膊下面，走出了教室门。
从教学楼到行政楼之间的那条石板路，在下午两点的阳光里被晒得发白。他走得不快。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青苔痕迹，在他的视野里是淡绿色的细线，从每一道缝隙的边缘往两边辐射出去，像一条被压缩过的河流的支脉。他没有去辨认那些绿色细线的形状。他只需要沿着这条石板路走到底，拐一个弯，上二楼。
校长室的门这次是敞开的。
林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衬衫还是白色的，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见，王建国向来把所有扣子系到最上面，衬衣领口贴着喉结下面的皮肤。但今天没有。领带也歪着，深蓝色的织物斜靠在衬衫领口的左侧，像一条挂歪了的装饰绳。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在打电话，没有在翻文件，没有在看电脑屏幕。他的两手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十指交叉着搁在一张展开的旧图纸旁边。他看起来比前天老了五岁。眼袋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青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住了眼皮的边缘。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的裂口，微微发白。
他看见林渡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林渡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上次他来的时候，王建国是坐着跟他说话的。那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按在桌沿上，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推他出门。但这次——王建国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好了，才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林渡走了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牛皮本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压在本子封面上，指尖触碰到本子边缘翘起的毛边。
王建国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办公桌旁边站了两秒，然后绕着办公桌侧面走到了桌角的位置，那里正好是林渡坐着的方向的正前方。他在那里站了一下，又走了回去——来回走了两小步然后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像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最后他站定了，双手撑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五指张开平摊在桌板表面，后背微微弓着，头低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铺着的那张纸上。那张纸是皱的，被揉过、又被展平过。折痕深得像刀刻进去的沟壑，有些地方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胶带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雾白色的光。林渡认出那张纸了。他在被推出校长室那天，在废纸篓里看见的那个纸团。
王建国开口了。“这张图纸……”他停了一下，“是被我揉掉的。你拿过来那天，我扔了。”他的声音比广播里还要哑，像声带上覆了一层薄沙。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像是在等林渡说些什么，但林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皱纸上被透明胶带重新拼接起来的线条，没有移开目光。林渡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牛皮本子的封皮贴着他的手心的温度，已经不像出门时那么凉了。
王建国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七八秒。然后他重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那张图纸……我能留一份复印件吗？”林渡低下头看了自己膝盖上的本子。他翻开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然后他站起来，把本子放在办公桌上，拿起桌面上王建国的笔——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笔夹上刻着“王建国”三个字。他坐下。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画。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的视线没有从纸面上移开过，但他不需要看参照物——那张被揉皱的图纸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从它被揉皱之前到他第一次在废纸篓里看见它的那一刻，到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看见它在废纸篓底鼓着的那几天，到它在火灾现场的晨曦中被摊开、被老周的红笔圈出三个圈的那几分钟。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箭头的位置都已经被他记在了脑子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他视野里炸出一路金色的粒子尾迹，从笔尖的位置向纸面上方铺开，然后散进空气里。他画教学楼的轮廓——直线，尺子没有用，但他画出来的横边和竖边角度精确。他画教室的位置、走廊的位置、配电室的银白色小方块。他画红色叉——三条裂纹的位置精确到毫米级。他画黄色闪电符号，画灰色圆环，画蓝色虚线。他画那些从每一个标记延伸出去的箭头，箭头方向统一向右。然后在纸面的右侧，他画了化学实验楼的简化轮廓，在底部画了加粗的方框代表地下室，在方框里画了骷髅头标志，在骷髅头的右侧写下了那行字：“暗红色脉冲源，3秒/次，非机械声。”在这行字的下方，他又写下了那行追加的判断：“预计应力集中点：地下室东北角。”
三分钟。他放下笔的时候，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笔头——那根签字笔的塑料笔尖——崩断了。断掉的笔尖在纸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角，停在了木质桌面和金属桌腿的夹角处。黑色的笔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在骷髅头标志的正下方半厘米的位置。林渡看见了，但没有去处理它。他没有换笔，把断芯的笔帽——笔帽还能扣上——从桌面上捡起来，扣回了笔杆上，放回了王建国的笔筒里。“不用复印件。”他说，“这张新的给你。”王建国站在办公桌侧面，看着桌面上那张新图纸。上面的线条干净、整齐、准确，没有任何涂改痕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比林渡画完它所需要的时间还长。然后他动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渡面前，在他正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然后站直了身体。他深鞠了一躬。背弯下去的角度很大，大到他的额头几乎与林渡坐在椅子上的视线平齐。林渡愣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他坐着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那种后退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膝盖带动椅腿往地砖上滑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王建国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一个很轻微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他的眼睛在鞠躬之前就已经开始红了，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眼睑的边缘也是红的。“林渡同学，”他说，“对不起。”
林渡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本子还摊开着。他看见王建国的心跳影子从灰黑色开始转——他坐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他能清晰地看见那颗心跳影子的变化。它从灰黑色一寸一寸地转成了深蓝色。那深蓝色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像墨水滴进水里然后慢慢地散开。它停在了深蓝色上面。林渡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牛皮本子从桌面上合起来，夹回胳膊下面。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从西南方向射过来，白花花地铺在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阳光是不烫的，但亮得刺眼，照在眼皮上烫出暖红色的光斑。他走进阳光里，身后那颗深蓝色的心跳影子还在他视野边缘悬着。他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沿着那条石板路走回了教学楼的方向。石板的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绿色线条，在他视野里细得像一根针。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踩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他走完了行政楼到教学楼之间的那条石板路。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嘴角边缘那两小片肌肉微微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