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学校广播要求全体学生返回教室。通知重复了两遍，第一遍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排灰白色的扁长方形，一个接一个地飘过天花板的角落，像一排排了队的小鱼。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没有看那些长方形。
走廊上的人正在聚集。有人从楼梯口跑上来，有人从操场方向走回来，有人端着食堂的早餐杯在人群中穿行，但所有人的嘴都在动。信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浮在走廊的空气中，然后落进每一扇还没有关紧的门里。“听说三楼三班那个林渡提前画了爆炸图——”这个声音从一个角落升起来，在他视野里变成一团浅黄色的球形光晕。“真的假的？”声音变成了橙色，更亮的橙色，像一只被拧紧了的灯泡。“他上礼拜还被保安架走了你忘了？”声音变成了黄色和灰色之间的那种颜色。“我靠那他说的全是对的？”最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整片发亮的浅金黄色了。那些颜色在他视野里一层叠一层地堆在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和上周那些灰色的带锯齿的刺球完全不同。林渡靠在后墙上，视线垂在桌面上，不去看门外的颜色，但他不需要看——颜色会自己涌进来。
教室门被推开了。林渡走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在说话。他们都在看他。整间教室里三十多道目光在同一时刻从不同方向射过来，像一束被分成了很多股的聚光灯。有的人坐在座位上，有的人站在过道里，有的人刚把书放下来还没坐下。所有的目光都在林渡身上，落在他从教室门口走到最后一排座位的那段路上。他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蒋乐乐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坐在林渡的座位边上，占了那把椅子的三分之二——他显然来得早，而且显然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等了不止一两分钟。看见林渡走过来，他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面上直起身：“你昨天到底——”林渡把书包放在桌上。“让一下。”他说。蒋乐乐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让了一半出来。林渡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蒋乐乐没停：“他们说你的图是提前画的？什么时候画的？怎么画的？你怎么知道那是地下室？你是不是之前就去过了？”旁边几个同学也凑了过来，像围着什么展览品一样围在了林渡座位周围的空隙里。林渡翻开课本，视线落在一页已经打开过的插图上。“我不知道。”他说。
课间的第一阵铃声响过之后，人群短暂地散开了一下，然后重新聚拢。这一次聚拢的核心是另一个人。周海从教室前门走进来的时候，有不少人转头看他——上周带头学林渡趴在地上听地板的那个男生。但他没有朝自己的座位走。他直接穿过教室，穿过过道，走到了最后一排林渡的桌边。他站在那儿，手挠着后脑勺，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林渡——”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他头顶的心跳影子是黄绿色的，但锯齿比上周在学校里笑他的时候圆钝了很多——每一个锯齿的尖端都在往回收缩，边缘也模糊了，像一把钝了刃的刀。“那啥，”他压低了声音，但旁边几个人的耳朵还是竖了起来，“墙还说了别的没有？”林渡抬起了眼。周海的表情在他视野里是偏亮的黄绿色，锯齿虽然还在，但频率慢了很多，每一根齿尖都不再那么用力地颤动。那是底气不足，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之前嘲笑过的人现在变成了对的人”的尴尬。林渡把视线从周海脸上收回来，落回课本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它说你昨天在厕所唱歌了。”周海的脸——先是绿了，然后变红了，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旁边的人笑喷了，笑声从周围几个人的嘴里喷出来，在他视野里炸成了暖黄色的、边缘圆润的波纹，没有刺。他听见笑声从教室前头传到后头，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到蹲下去了。他让那个声音在他视野里待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走了，有人还留在远处看着他笑。然后方棠走过来了。她穿过人群的时候，人群像遇到了什么需要让路的东西一样自动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教室门口一直通到他的桌边。她走到他的桌前，站在那道光窄缝的末端。她没有说话。她把一颗东西放在了他课本上。一颗糖——透明玻璃纸包的硬糖，粉色的。和上周那颗一模一样。草莓味。她在放完糖之后没有立刻走，她看着林渡说：“你欠我一次解释。”她的声音不大，但她说的是“你欠我一次解释”，而不是“你欠我一个解释”。那个“次”字在句子里带着一种柔和的、不紧不慢的重量，像在说：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是来提醒你你还欠着一件事的。林渡低头看着那颗糖。玻璃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微的光点。他视野里方棠的心跳影子是粉色和金色混在一起的波纹，粉色是底色，金色是一条一条从粉色内部往外辐射出去的细线，比上次多了好几根。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糖。他在心里把方棠心跳里的金色线条数了数，然后才伸出手，把糖从课本上拿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糖的位置：“嗯。记着呢。”他说。
上午十点，全校广播响了。王建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了很多，像一宿没睡的那种沙哑——声带表面像敷了一层粗砂。他念了初步事故调查结果：“经初步查明，化学实验楼地下室因设备老化及化学品管理疏漏引发事故。”然后他说：“学校决定，从即日起停课一周，对全校建筑进行全面安全排查。”他的语气在读这段话的时候是平稳的，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通知。但念完之后，他的尾音顿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像是临时加进去的：“高三年级林渡同学……在此次事件中起到了积极作用。”
底下的教室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蒋乐乐吹了一声口哨，声音短促亮堂，然后被班主任瞪了一眼，他把嘴闭上了。林渡坐在最后一排，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的玻璃纸。玻璃纸在指间揉搓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他的视野里炸出了几粒金色的碎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着糖纸边缘卷起的一点折痕。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黑板。窗外远处的化学实验楼方向，还有一缕白烟在往上飘，和他坐在宿舍走廊栏杆后面看到的那一片橙红色的火光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阶段。他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糖，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