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色还没有要亮的意思，但东方地平线上已经有了极淡的一线灰蓝，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宣纸表面最薄的那一层颜色。化学实验楼的火势已经被压到了可控范围。明火基本扑灭了，只剩下几处残余的暗红火点，在烧塌的砖石缝隙里像垂死的眼睛一样一明一灭。消防员还在往残骸上喷水降温，水柱打在焦黑的断墙上，发出嘶嘶的声响，蒸汽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炭、石灰和化学试剂残留物的气味。
临时指挥部设在行政楼一楼的接待室。原本宽敞的房间被几张长条桌拼成的大台面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一张建筑平面图，边缘被对讲机底座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录入的现场勘探数据；一只插满了写了一半的报表的文件夹歪着靠在笔记本电脑的底座旁边；桌角还有一杯没盖盖子的茶水，水面已经完全凉透了，漂着一片泡胀了的茶叶。墙上贴着几幅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火灾现场照片，纸张边缘的墨迹还没干透，反着微弱的光。陈刚坐在桌前，左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在写初步报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在他自己听不见的范围内；但林渡如果在这里，他能看见那声音变成一小串稳定的黑色短线，从笔尖的位置往纸面下方滑落。陈刚写完了一行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四点三十一分。
校门口，林渡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灯光从上方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偏冷的光里。他身上还是那件T恤，领口歪着，衣摆有一角扎进了裤腰里，另一角拖在外面。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小了一码的塑料拖鞋，脚后跟悬在鞋底外边，脚尖把鞋头撑出了一个变形的弧度。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外套是下楼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塞给他的，深灰色，拉链半开着——手指隔着口袋布料攥着那张图纸。图纸已经被他攥了将近两个小时了，纸面潮湿，边角卷曲，折痕深到几乎要把纸张沿着折线撕开了。但红圈还在。他攥着的不只是纸，他攥着的是那个圈。
他听见校门的方向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先是一串模糊的灰点落在地面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变成了一个他认得的声音。刘老师出现在路灯光的边缘。她穿着居家服——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外套，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面露出里面睡衣的白色衣领——头发散着，凌乱，几缕贴在脸颊和额角上，应该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散又被汗黏住了。她停在距离林渡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目光从他头顶往下落到他脚下，从他脚下的拖鞋又移回他脸上。她的呼吸很急，胸口在棉布外套下面快速起伏着。她在夜色里看不清林渡脸上的具体表情，但她看清了他左手手心里那张褶皱到变形的纸。“你没事吧？”她说。林渡摇头，然后把图纸展开：“刘老师，这个昨天就该交的。”他把图纸举起来，让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折痕把纸面切成了十几块不规则的区域，但每一个标注都还看得清楚——红色叉、黄色闪电、虚线箭头、最中央那个粗线条画的红圈。刘老师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上。她的视线从红色叉移动到黄色闪电，从黄色闪电移动到那些箭头，从箭头移动到红圈，从红圈移动到骷髅头标志旁边那行小字。她看见那个圈的位置就是此刻还在冒烟的废墟的位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沉默持续了三秒。“走，”她说，“我陪你去。”
临时指挥部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值班领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名单，正对照着看有没有学生失踪。两名民警坐在另一侧的桌子旁边，一个在小本子上写记录，一个在翻手机里的照片。陈刚从桌前抬起头来，手里的签字笔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越过笔记本的屏幕，落在了门口那两个人身上。班主任和一个学生。那个学生就是他在警戒线外面看见的穿拖鞋的男生。他认出了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麻木的表情——就是他在火光里看见的那张“早就知道”的脸。林渡走到桌前，把图纸在桌面上铺开。手掌压过纸面的折痕时发出纸张被抚平的声音。陈刚放下了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到桌子的另一侧，站在图纸的正前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
图纸上，教学楼和化学实验楼的俯视结构被铅笔和尺子精确地划分出来。红色叉标注着墙体裂纹的位置，每一条叉的角度和长度对应着实际裂缝的方向。黄色闪电标注着配电室的异常电流，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右侧一路，间歇性断线，约每四次出现一次，频率压缩约23%。”灰色圆环标注着地板下空洞，蓝色虚线标注着水管震动的覆盖范围。所有标记的边缘都伸出了一条箭头，箭头的方向全部汇聚向图纸右侧那个方框——代表化学实验楼的简化轮廓。而那个方框的底部，骷髅头标志旁边，写着：“暗红色脉冲源，3秒/次，非机械声。疑似结构应力声。”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一个追加的判断，写在那行字的下面，字间距比上面略紧凑：“预计应力集中点：地下室东北角。”
陈刚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沿着图纸的边线往右下方走。图纸右下角画着一条时间轴，从8月27日的一条短横线开始，到9月7日的一条短横线结束，中间有几组数据标注。而在那条时间轴的末端，紧贴着纸边，还有一行字。他看见了——“9月3日制图。”接下来的一行字让他的眼睛整个定住了——“预计爆炸时间：七日内。”
他抬起头，视线从图纸上移开，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四点半整。日期栏显示着“9月9日”。今天是9月9日。爆炸发生在三个半小时前，9月9日凌晨三点。而这张图——9月3日制图。六天前。他把视线收回到图纸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没错。七日内。
他抬头看向林渡：“这图纸你画的？”林渡点头。“你怎么知道这些位置的？”林渡站在桌边，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拖鞋太小了，脚趾蜷起来的时候碰到了鞋头内侧的边缘，塑料的接缝处硌着指甲的边缘。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图纸——那行“预计爆炸时间”的字在他视野里像被放大了两倍——然后他呼了一口气，抬起眼，直视陈刚。“墙说的。”他说。
屋子里的空气停了一拍。值班领导放下了名单，抬起头，目光在陈刚和林渡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清了一下嗓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两名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另一个放下了手机。陈刚没有笑。他重新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那些裂纹分布的走向跟他在现场看到的墙体断层完全一致——间距、角度、密集程度，几乎可以重叠。他站直了身体，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坐了回去，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眼睛从图纸上抬起来，看着林渡：“你跟我再说一遍——你是怎么听到的。”林渡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刘老师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左肩膀上，手指拢住了他的肩头，轻轻压了一下。林渡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在那一下按压里感觉什么东西稳住了。他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