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宿舍楼的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路灯的橘黄色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条，刚好落在林渡床尾的位置。他面朝墙壁侧卧着，被子裹到下巴，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拧着，像一个人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彻底松开攥着的东西。枕头边上放着牛皮本子，封皮上的毛边在暗光里轮廓模糊，一支短铅笔夹在本子中间，笔杆的末端露出来一截，已经被咬出了几道深深的牙印。窗外有一片很薄的云移过月亮，月光短暂地亮了一瞬，从本子封面上滑过，反射出一小片白光，像有人在那片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了。
凌晨三点整。
第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的时候，林渡的身体在被子下面猛地弹了一下。他还没有完全醒，意识还泡在梦的残余里，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膀绷紧了，手指攥住了被子的边缘。那声闷响从他耳廓传进去，在他视野里炸开了一大片灰红色的震波，边缘模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水面里。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大、更闷。它不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就在宿舍楼旁边，就在地面以下某处，像一口巨大的铁钟被人从地底下往上撞了一下。整栋宿舍楼的窗户在同一瞬间震动起来，玻璃在窗框里哗哗作响，那种震动从窗框传到墙面，从墙面传到床架，从床架传到他的脊椎骨。他床头那个钉在墙上的简易书架摇晃了两下，然后松开了。课本、试卷、一只圆珠笔筒——全数掉了下来。课本砸在他的被子上，试卷像雪片一样散落在他的枕头和肩膀之间，那只笔筒翻倒的时候滚出三支笔和一把尺子，尺子滑到了床底。
林渡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脚踩到了地面的那一瞬间，膝盖几乎没有打弯——整个人是直着从躺着变成站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领口提了起来。地面上散落着掉下来的纸页，他的光脚踩在纸面上，脚心能感觉到纸张表面油墨的颗粒感和纸张的脆韧感，踩碎了一张卷子的一角，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宿舍里其他三个床位的人也都醒了。对面床上的人在喊“地震了”还是“什么东西炸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团歪歪扭扭的灰色短线，慌乱地往天花板上爬。上铺的人伸出手在枕头下面摸索，应该是去摸手机。他没有去看那些灰色的短线。他的目光落在了枕头边那个牛皮本子上——它没有被震掉，还在原位，短铅笔也还在它中间夹着。他一把抓起了本子，攥在左手里，没有穿鞋，光脚冲出了宿舍门。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穿着内裤套着校服外套，有人裹着被子跑出来，有人抱着枕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只是站在走廊中央茫然地张望。宿管老师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来，被嘈杂的说话声切成碎片，只能偶尔听见几个词：“别慌——下楼——操场——”林渡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又被推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被人撞到，只记得左手里那只牛皮本子的封皮被他自己攥得太紧，边角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压痕。他没有去走廊尽头那个可以看到操场的窗户——太挤了，太多人挡在那里。他侧过身，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挤了过去，把上半身探出栏杆。他看到了。
化学实验楼方向。一团橙红色的火光从楼体中上部炸开，像一朵巨大而肮脏的花在黑暗的夜空里突然绽放。火光从窗口喷出来，带着烟和碎屑，砖块和水泥块在火光中垮塌下去的声音被空气压缩成一阵又一阵的轰隆声，连绵不断。半边楼的墙体在火光里折断了，像一块被掰开的饼干。林渡站在走廊栏杆后面，视野中那片爆炸的声音被他的大脑强制转化成了视觉——一团刺目的白色闪光，比太阳还亮，从火球中心往外射出去，带着放射状的黑色裂纹线条，那些裂纹像闪电一样在夜空中炸开，铺满了整片天幕。他的瞳孔在那道白色闪光中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他听见的东西在他的视野里被转化成他看到的东西。
走廊上的人流开始朝楼梯口移动。宿管老师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在喊“下楼，快，所有学生下楼到操场集合”。林渡被人流裹着往楼梯口走。脚步很急，有人踩掉了鞋，有人撞到了墙角，有人在下楼的时候绊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扶住了。林渡走三步被人从侧面撞一次，有时候撞在肩膀上，有时候撞在手肘上，撞到左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缩紧了一下，把牛皮本子的封皮攥得更紧了。他一直没有松开左手。他光着脚踩在楼梯的台阶上，水泥台阶表面的颗粒感硌着他的脚底板，每一步都带着细密的刺痛感，那些刺痛感在他视野里变成一串细小的灰色短线，从他的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的位置就散了。他没有穿鞋，跑的时候也没有去拿鞋。
操场上已经站了几百个人。草地上挤满了穿着各种睡衣的人，天蓝色的、灰白色的、条纹的、纯色的。有人抱着被子，有人把校服套在睡衣外面，有人披着枕头套。火光从化学实验楼那边映过来，把操场上的草染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每一个人脸上的光影都在不停地晃动，像所有人的脸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轻微地变形。有人在哭，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站着发呆，有人在来回走。林渡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相对空的地方——靠近操场边缘的跑道上，旁边是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他蹲下来，把牛皮本子摊开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翻着本子的页面，翻到了那张完整图纸。他用手电照向纸面——手电是他在下楼的时候从走廊墙上摸下来的应急手电，塑料外壳已经被攥出了汗印。光束在纸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图纸正中央，那个用红笔画的圈还在。圈的线条粗重，圆圈里面画着骷髅头标志，旁边写着“暗红色脉冲源，4秒/次，非机械声”。他的视线从那个红圈上移到远处的火光上——化学实验楼的地下室位置正在燃烧。他低下头，又看回图纸。红圈的位置——就是那个正在燃烧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的手指按在红圈上。指尖在抖。他旁边有一个穿睡衣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图纸，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他大概看到了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那个骷髅头——然后又缩回去了。没有人多问。林渡把图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不对，他之前没有把图纸撕下来夹进去，他就是整张图纸夹在本子中间的折页里的——他从折页里抽出那张纸，攥在手心里。纸面被他攥得皱了起来，皱痕正好穿过那个红圈的边缘，把圆圈压出了一个变形。他把纸攥紧，攥成了一个纸团，然后又松开，重新展开。纸面上的红圈还看得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严严实实，小到他自己的耳朵都几乎听不见。“我说过的。”他说。
火光还在继续烧。暗红色的声影已经从化学实验楼的方向消失了——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白色，变成了黑色裂纹，变成了刺目的闪光，他已经无法再从那片混乱中分辨出原来那条四秒一次的规律脉冲了。但他不需要分辨了。他在那张图纸上画过的东西，现在正在他眼前以火和烟的方式变成实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