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林渡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他原本计划提前到,趁人少的时候坐回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计划落空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比平时周一早上的人多得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端着早餐粥在喝,有人在抄前一天的作业。但当他走进门的时候,所有这些分散的注意力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一下,同时朝他聚拢过来。三十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三十多根细针扎进他的后颈和肩膀。他的视野里升起一片密集的灰白色光点——那是目光本身没有声音,但他的大脑自动把那些注视的“压力感”翻译成了视觉信号。
靠门第一排的男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看见林渡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用笔杆敲了两下门板。笃笃。声音在林渡视野里变成两个扁平的灰色圆点,弹了一下消失了。那男生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见:“墙说什么了?”后排有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是浅灰色的气泡,挤在一起往上升。林渡低下头,没有接话,沿着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椅面上。蒋乐乐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中间,但听见林渡拉开椅子的声音之后抬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个尴尬的表情,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他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气声,“我就跟周海提了一嘴,说是你画了一张什么图,然后他——”林渡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回话。蒋乐乐收声了,重新把脑袋埋回胳膊里。
课间的铃声是林渡最不想听见的。第一节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没动,把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假装在看。但他听见了教室前面的动静——有人在笑,有人模仿了什么动作,笑声从第一排一路传到了后面,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那些笑声涌进他的耳朵里,在他视野里炸成密集的灰色小刺球,每一个都有细小的锯齿边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有的砸在他左肩的位置散开,有的砸在他后脑勺的位置弹走。他能分辨出方向,分辨出哪些来自前门,哪些来自窗户那边。他甚至能分辨出有些笑声是纯粹的起哄,有些笑声里夹着一丝不确定——不确定该不该跟着笑,但大家都在笑,所以也跟着笑了。不管哪一种,灰色刺球的锯齿都一样扎人。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了。左边跳一下,右边跳一下,交替着来,像两个人轮流用指关节敲他的颅骨内侧。他把右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按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节课间有人走了过来。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是他只记得长相不记得名字的,另一个他记得名字——周海。周海弯下腰,把脸凑近他座位旁边的墙面,然后用鞋尖踢了一下墙脚。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那闷响撞进林渡的耳朵变成一枚浅灰色的椭圆,边缘不整齐。“喂,墙现在说什么了?”周海的语气里夹着笑,声音朝着林渡坐的方向。林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海头顶的心跳影子是黄绿色的锯齿状,锯齿比上周在课间笑他的时候还要密,每一个齿尖都在小幅地震动。那是享受——享受自己成为注意力的中心,享受看一个“怪人”怎么回应。
林渡把脸转回桌面,没有说话。蒋乐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看起来像是要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什么。林渡用左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拽了一下蒋乐乐校服的袖子,拽住了。蒋乐乐僵了一瞬,坐了回去。有女生在前排小声说了一句“别这样了吧”,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人真的去阻止周海。周海又踢了一下墙脚,然后跟另一个男生走开了,笑声是他们离开时留在空气里的淡灰色残迹。
第四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二次函数求导的例题,白色的粉笔字一排一排地往下落,粉笔尖刮过黑板的声音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一串银白色的短线,像薄冰裂缝一样沿着黑板表面蔓延。但那些银白色的短线很快就看不清了。他的视野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从教室各个角落飘过来,转化成灰色的细碎波纹,一层叠一层。那些波纹堆在他的视觉皮层前面,叠压在一起,新的盖住旧的,一层还没散下一层又压上来。黑板上的粉笔字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函数符号和数字混在一起,像被水泡烂了的纸页。
他觉得鼻子里一阵发酸。那种酸感来得很快,从鼻腔深处往上顶,顶到鼻梁根部,然后往眼眶方向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没有血,但鼻梁两边的那根血管跳得特别明显,跳动的节奏和太阳穴的跳动合在一起,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打鼓。他从抽屉里摸出了半颗止痛药。铝箔包装的边角已经被他按断了,半颗白色的药片从断口处露出来,表面已经有些发黄,可能是开封太久的缘故。他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半颗药片,送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蹭过喉管的时候像一块粗砂石卡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喉咙里留下了一阵干涩的苦味。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散了一大半。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林渡还趴在桌上,闭着眼,视野里的杂乱灰色波纹还没有完全退去——细碎的灰色颗粒像冬天的雪屑一样飘在他视线的边缘,偶尔聚拢成一团,然后散开。他听见教室里的人声在变少,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在变远,变成模糊的灰色背景,他不去分辨。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桌边,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就站在桌边,从高处投下来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课本上。他睁开眼,抬起头。方棠站在他桌边,手里没有抱作业本,没有拿水杯,手上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林渡,林渡也看着她。她没说话,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颗东西,放在了他摊开的课本上。是一颗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硬糖,粉色的,表面光滑,光透过玻璃纸在课本的纸面上投下一小片粉红色的光斑。方棠的动作不重也不轻,像在桌上放一支笔那么自然。林渡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去拿。
方棠转身走了两步。她走到第三排桌子的位置时停住了,折回来,又站回他桌边,把糖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到了他垂在桌面上的右手旁边。“含着。”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缓解紧张。”然后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同桌的位置打了个招呼。
林渡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视野边缘的位置——方棠刚才站过的地方,她现在已经走到教室后门了。但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有一颗粉色的圆点还留在空气里,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涟漪的痕迹。柔和的、边缘模糊的、稳定的粉色圆点。比上周在走廊里见到的亮了一些。他伸手拿起那颗糖。玻璃纸在指间揉搓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视野里炸出几粒金色的碎光,像一小撮被风扬起来的金色粉末,散在他灰暗的视线中间,亮了一下就暗下去了。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没有拆开,放进了校服口袋。
晚自习的时间拉得很长。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没有人笑,没有人踢墙,没有人趴到地上学他。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在他视野里变成一根根银白色的细线,在头顶上方平行地垂着。林渡从桌面上抬起头,他恢复了一些——止痛药已经在起作用了,太阳穴上的跳动减轻到了勉强可以忽略的程度。他无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教室后墙。
那三条裂纹就在他身后。他每天背对着的那面墙。教室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墙体内部最细微的震动。他看见那三条裂纹里渗出的暗红色声影比上周更浓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接近深红的颜色,像血液在显微镜下被放大了很多倍之后的颜色。裂纹两侧的墙体表面,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纹路正在生长,像树叶的脉络,像水流的支系。那些暗红色的丝状线条从主裂纹的边沿向两侧蔓延,每一条都极细极细,但在他视野里异常清晰。它们还在长。缓慢地、持续地、一刻不停地往外伸展。
铅笔从指间掉了下去,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课本旁边。那声音在他视野里炸开一小团灰色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即将溢出来的水面上。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血丝”,像看着一株正在墙角生长的、没有叶子的藤蔓。
他的心跳影子在视野边缘缩了一下——从浅灰色缩成了灰黑色,像一个被吹灭的灯焰留下的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