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二楼的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地砖是米白色的，擦得比教学楼干净，林渡的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在他视野里变成很淡很浅的灰色波纹，贴在地面上爬了两三寸就散了。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照片，黑白和彩色交替排列，每个框里的表情都差不多——严肃，嘴唇抿着，目光朝镜头偏上方的位置看。他没有看那些照片。他看的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王建国。
他走到门口，左手举起来，指尖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他听见门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能听到大部分，校长王建国的声音又急又大声，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整改报告我周三就让人送过去了！你那边没收到？那我现在再发一份电子版！对，马上发！我不管你们什么原因，教育局后天就来人了！”
林渡的左手悬在门板前面，没有落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板上那扇磨砂玻璃窗的视线范围之外。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让那边的人先看纸质版，我这就——”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王建国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来，但语气里的急促没有减：“行行行，你让他们等着，我三分钟之内发过去。”然后是听筒放回座机上的咔嗒声。
林渡重新走到门口，等了大约五秒，确认电话没有再响起来，然后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声“进”，尾音还带着刚才电话里的余急。他拧开门把手，推门走进去。
王建国坐在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桌面堆着两摞文件夹、一台电脑、一只烟灰缸和一把缠着电话线的座机。他五十多岁，头顶中间那一块比周围稀薄一些，梳向一侧的头发努力地覆盖着那块空地。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的布料勒着他脖子下面松垂的皮肤，领带歪了一点但没有歪得太明显，像他抽空用手拽了一下但没拽正。胳膊下面夹着一个灰蓝色的文件夹，电话刚挂，他的右手还按在听筒上，脸上的怒气没有完全退干净，嘴角边的肌肉还绷着。他看了林渡一眼，上下打量了半秒：“什么事？上课时间乱跑什么？”
林渡把校服内侧口袋里的图纸掏了出来。折成四折的A4纸已经被他的手心焐热了，边角微微发软。他把图纸递过去：“校长，我是高三三班的林渡。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王建国接过图纸，随手展开。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眉毛就动了——不是抬起来，是往中间聚。纸面上密密麻麻地铺着红色的叉、黄色的闪电、灰色的圆环、蓝色的虚线，箭头从各个方向射向右侧一个画着骷髅头的方框。线条叠加在一起，颜色混杂交错，站在五步之外看几乎是一团乱。王建国把图纸举近了一些，拇指压住纸边的折痕，把纸面抻平，仔细看了两秒。然后他说：“这什么东西？”
林渡往前迈了半步，绕过桌角站到了王建国的侧面，右手指向了图纸左上角那三个红色的叉：“教室后墙的裂纹，上周是七条，这周变成十条了。我数了三遍，确保没有数错。”他的手指从红色叉上滑开，沿着图纸向右移动，停在银色方块旁边的黄色闪电符号上：“配电室在走廊尽头，铁门锁着。我从门缝里听到的电流声有异常——右侧一路间歇性断线，大约每隔四次就会加速一次，压缩幅度在百分之二十三左右。”他的手指继续向右移动，越过那条虚线连接线，最终停在骷髅头标志上：“化学实验楼地下室，墙角有一整面墙的裂缝。裂缝里面在传一种低频脉冲——”他的话被打断了。王建国抬起左手，手掌朝外，像在挡什么东西。他说：“你等等。”他看着林渡，眉头还是皱着，但眉头下面的眼睛从图纸上挪开了，盯着林渡的脸。“你怎么知道的？你进化学实验楼地下室了？”
林渡的手从图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顿了一下，说：“没有。我在门口听的。”王建国把图纸往桌面上放了一寸，又抬起来：“听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像问句。他把图纸完全放下来了，平整地摊在桌面上，两个手掌撑在桌子边沿，身体往前倾了倾：“林渡，你跟我说实话，谁让你画这个的？哪个同学跟你开玩笑？”
林渡看着王建国的眼睛。他看见王建国的心跳影子在办公桌后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是一团颜色偏深的褐绿色圆盘——比平时看到的绿色心跳影子要暗很多，表面纹理粗糙，像一块干裂的泥地。那种颜色他在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见过一次，是某个被老师当众批评的男生头顶的颜色。那是怀疑加烦躁加不耐烦混在一起调出来的颜色。林渡开口说：“校长，我不是开玩笑。我能听见——”
门砰地开了。蒋乐乐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身子探进门框，脸上表情是“我来了”外加“我帮你说”的混合。他显然是在走廊转角偷听了半天，临到关键时刻决定冲进来。王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了一下，直起身看向门口：“你又是谁？干什么的？”
蒋乐乐挺了挺胸，说：“校长！我也可以作证！我也听见了！是真的！”王建国转向他，面色不悦：“你听见什么了？”
蒋乐乐张着嘴，嘴唇张了大概两秒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王建国的脸、衬衫、肩膀，最后落在了王建国脖子下面那条藏青色的领带上。他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磕磕巴巴地接上了：“墙……墙说校长今天领带很好看！”话音刚落，他脸上的表情从“我帮到了”急转直下变成“我说错了”。王建国的脸从褐绿色变成了黑色。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蒋乐乐面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动作比刚才推林渡要重，蒋乐乐被推出去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回教室去！”王建国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怒气比在电话里大了两倍。然后他关上门，转身走回桌边。
林渡还站在原地，图纸摊在桌面上没有动。王建国走回办公桌后面，经过废纸篓旁边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林渡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话，王建国已经抓起桌上的图纸，两只手一上一下各捏住一边，用力往中间一攥，再一揉。纸张皱缩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林渡听见那声音变成了视野里一小团灰色的炸裂波纹，从纸团中心爆开，朝他这边扑过来，然后在他面前半尺的地方散碎了。王建国的手往后一扬，纸团在空中画了一条短弧线，落进办公桌旁边那个铁皮废纸篓里。纸团磕在篓底发出一声闷响，灰色的波纹又炸了一次，然后消失了。
王建国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渡面前，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比林渡想象的重，五根手指按在肩胛骨上的力道压得他身体微微偏了一下。王建国的手没有松开，他推着林渡往门口走：“高三了，别整这些神神叨叨的。教学楼加固前年才做过检测，安全得很。你回去上课。不要浪费时间。”林渡被推出了门口。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回锁槽的声音咔嗒一声，在他视野里变成一小团灰白色的光点，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站在走廊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那张图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刚才还能感觉到纸张的边角硌着指关节的触感，现在那只手空着，只剩指腹上的铅笔灰还沾着，蹭也蹭不掉。蒋乐乐缩在走廊转角处，脸上的表情像犯了什么大错又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嘴唇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啊……”林渡没有看他。他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色的细线一圈一圈缠在他头顶，绕不出去。那些细线缠得很紧，像一张收缩的网，绕着他的颅骨慢慢地收紧。
周六早上，林渡路过行政楼二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他本来要去图书馆还书，但脚步在校长室门口停住了。门缝底下的光还是灭的——没有开灯，说明王建国不在里面。废纸篓的位置贴着门边的墙角，从门缝底下能看见铁皮篓的边沿。纸团还在原来的位置鼓着，没有被人动过，没有被打开过。它还在那里。皱巴巴地蜷在铁皮篓底，没有被拿出来看一眼。林渡在门口站了五秒。他的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道窄窄的、灰暗的缝隙上。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米白色地砖上的声音在他视野里散成很浅的灰色波纹，像上一次一样，爬了两三寸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