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渡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采集数据的仪器。
周二课间操，广播里的进行曲在操场上炸成一片黄绿色的碎点，所有学生排成方阵伸胳膊踢腿，林渡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面朝北，一动不动。他没有下楼做操。他在墙上靠了七分钟，盯着化学实验楼的方向。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栋楼的底部，但他能看见它从地面往上的部分——灰白色的墙体、半墙的常青藤、二楼窗户反射的日光。那些他都看腻了。他在看的是化学实验楼周围的那层东西——从它的墙基往外渗的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薄得像稀释过的墨汁被水冲了一遍之后留在纸上的痕迹。只有他看得见。那层光晕从他第一天站在配电室门口就开始有了，但现在是周三，它比周一深了一点点。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墙面渗光，暗红，波频仍为4秒/次，强度较上周五约增一成。”
周三午休，他蹲在化学实验楼后墙根下，背靠着爬满常青藤的墙面，把右耳贴在了墙皮上。常青藤的叶片蹭着他的耳廓，边缘有些扎人，他没躲。墙体传导上来的震动比周一厚了。同样的脉冲，同样的四秒间隔，但每一下传到他的颅骨里都比之前沉了一些，像同一只鼓被人换了一根更重的鼓槌在敲。他蹲了十五分钟，把耳朵从墙面上挪开的时候，常青藤的叶子上沾了他耳朵边的汗。他翻开本子，在之前画的波形图旁边添了一行字：“墙体传导波幅较前次增约两成。裂缝处暗红色声影从一条增至两条。”他写完这句话，用手指摸了摸墙体表面的裂缝——其中一条明显比上周宽了，指甲能嵌进去。
周四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跟班主任说“去图书馆还书”，然后拐进了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图书馆的窗户正对着化学实验楼的方向，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几排树，隔着玻璃。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面朝窗户，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黄昏的光里慢慢暗下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是灰色的短线；树上有鸟在叫，叫声是金色的碎点；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是红色的短脉冲。他都没管。他在看那栋楼。整栋化学实验楼的轮廓边缘，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之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被泡在淡血水里。楼体在呼吸。他数了。四秒一次。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也记在了本子上。
第三天晚上，林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把房门反锁了，窗帘拉严实，桌面上只剩下台灯、牛皮本子、四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子。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拧到最亮的时候灯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在他视野里变成一圈圈浅黄色的同心圆，绕着灯罩盘旋着散开。他没管那些同心圆，把牛皮本子里所有的散页都撕了下来。
第一张：教学楼俯视图，灰色圆圈、银色方块、蓝色条纹零散分布，这是他第二天画的“声音地图”。
第二张：配电室电流抖动记录，一排竖线，红点标记火花位置，旁边写着“右侧一路间歇性断线”。
第三张：走廊声线弯曲方向的草稿，三条箭头从不同方向弯向右侧，箭头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第四张：地下室门口脉冲详图，方形空间，粗线裂缝，波形图标，标注着“脉冲音源，4秒/次，暗红色，非机械”。
四张纸按时间顺序排开，像一列证人站在证人席上，每个人的证词都不完整，但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坐在桌前，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颌搁在交叠的双手上，看着这四张纸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他动了。他拿起一张新的A4白纸，用尺子压住上沿，把铅笔在指间翻了一圈，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先画了教学楼俯视轮廓——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用尺子比着，横边十一厘米，竖边七厘米，比例跟他记忆里的校园平面图完全一致。他在长方形右上角标了一个箭头指向北，在旁边写了“北”字。然后他开始往里填充。走廊是两条竖线，把长方形纵向分成三列。教室是横线划分出来的小方块。卫生间在东南角。配电室在东侧走廊尽头——他画了一个银色的小方块放在那里。每一个位置他都先在脑子里确认一遍，再落笔。他的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他视野里炸开一路金色的粒子尾迹，细密地铺在纸面上方，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他从第一张散页上把数据搬过来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像在临摹一张被刻进脑子里的照片。教室后墙的三条裂纹——他用红色笔在长方形靠北的位置画了三条弯曲的短线，每一条的角度、长度、分叉位置都和他在本子里画过的那一面墙的俯视草图一模一样。过目不忘。他不需要回头对照，那些线条的位置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了。配电室的异常电流——他用黄色笔在银色方块旁边画了一个闪电符号，然后在闪电符号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右侧一路，间歇断线，约每四次出现一次，频率压缩约23%。”卫生间的水管——他画了一组蓝色的虚线波纹，覆盖了卫生间所在的区域，波纹的方向从下往上，表示震动沿着墙体往上走。走廊地板下的空洞——他画了一个灰色的空心圆环，放在长方形中间靠左的位置，圆环的边缘用虚线描了一圈，代表空气层的回响边界。
全部标记完成之后，他放下笔。然后他拿起尺子，把铅笔的尖端抵在灰色圆环的边缘，沿着桌面向右画了一条直线。第二条从银色方块出发，第三条从蓝色虚线的末端出发。三条线，三条箭头，全部指向右侧。他在长方形右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笔尖。他在这三条箭头的汇聚点画了一个简化轮廓——比教学楼小一半的灰白色矩形，代表化学实验楼。
他在这栋小楼的底部画了一个加粗的方框，代表地下室。方框的线条他画了三遍，比旁边任何线条都重，墨色几乎要划破纸背。他在方框内画了一个骷髅头标志——圆形加两个点加一排弧形牙齿，线条粗糙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他在骷髅头的右侧写：“暗红色脉冲源，4秒/次，非机械声，疑似结构应力声。”他写完这句话之后又加了一行：“或地下空腔。”然后他在方框的下方画了一排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写了两个字：“地基。”
他把笔放下了。
桌面上铺着的那张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幅完整的“教学楼声音结构图”。所有零散的、各自为政的数据都在这张纸上汇流了。灰色圆环、银色方块、蓝色虚线、红色裂纹、黄色闪电，它们本来躺在不同的散页上像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但现在它们在纸上有了共同的终点：化学实验楼的地下室。他把自己这几天画过的所有散页信息汇总在一起。灰色的空洞、银色的电流、蓝色的水管、红色的裂纹、黄色的断线，它们的颜色不同、形状各异、位置分散，但它们的箭头全部钉在同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把灯光往桌面上又倾了一些。白炽灯的黄光照在图纸上，铅笔画出的线条在光下微微反着亮。他盯着那个骷髅头标志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罩都烫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图纸从桌面上小心地拿起来，吹了吹表面的橡皮屑，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图纸折起来的瞬间贴着他的胸口，纸上还有些温热。
周五早上林渡进教室的时候，蒋乐乐已经到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林渡的牛皮本子。林渡站在教室门口就看见蒋乐乐的手指正翻在夹图纸的那一页——那张完整图纸被他抽出来了，平摊在桌面上。蒋乐乐抬头看见林渡走进来，咧嘴一笑，手指在图纸上弹了一下：“这什么？也太酷了吧！是校园密室逃脱地图吗？”林渡三步跨到座位前，一把把图纸从蒋乐乐手里抽出来塞进书包。动作快得把蒋乐乐的手指都带了一下。“别动我东西。”他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尾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往下沉了半度。蒋乐乐把手缩回去，挠了挠后脑勺，脸上还挂着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通道？带我一个呗。”林渡没理他，他低头从书包里重新抽出那张图纸，攥在手里，折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门的方向。
走廊里的人流正在变密。有人端着水杯走过去，有人背书包跑过去，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林渡站在教室门口，图纸攥在右手手心里，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指关节。他走出教室门，往右拐——行政楼在走廊的尽头的尽头，要经过三个拐角、两条连廊、一截楼梯。他走出第一步。第二步。在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折成方块的图纸上，那些箭头、符号、骷髅头被折痕切成了几块碎片状的图案，每一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路过的同学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叫他的名字，他没听见。身边同学的脚步声在他视野里踩出一串串灰白色的脚印形波纹，来来往往，有的踩在他的影子上面，有的踩在他的图纸上面，他都没有让开。他把图纸在手里又攥紧了一些，指节发白。然后他抬起头，把纸片塞回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折好的纸角顶着胸口那根肋骨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他往行政楼的方向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