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林渡就到了学校。天刚亮透，东边的云被太阳烧出一圈浅金色的边，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完全张开，挂着昨夜的露水。保安正把教学楼的玻璃门往两边推，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瘦高个男生从晨雾里快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渡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的每一步声音都在他视野里炸开一圈淡灰色的脚印形波纹，一级一级地往前延伸。
他站在走廊中间，停住了。整栋教学楼还在睡着。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说话声、没有任何桌椅拖动的声音。他能听见保安在门厅那头拖地的声音，拖把蹭过地砖的摩擦声变成一条淡灰色的粗线，贴着地面缓慢地爬行，线条粗糙，边缘像撕裂的布条，每拖一下那条灰线就从保安脚底长出来一寸，然后被拖把压下去，消失。
林渡放慢了脚步。每走三步停一下，侧耳。他在学一件事——把每一种声音的颜色和形状记下来，像记笔记一样刻进脑子里。这是昨天那面墙教会他的。昨天以前，他只管看见、然后忽略。但昨天他看见墙在“呼吸”，看见那条暗红色的东西从裂纹里渗出来，他意识到他一直在浪费自己的眼睛。
走廊中段，他在一块地砖上蹲下来。这块砖的表面比其他砖暗一些，踩上去的声音也不太一样，更闷。他弯腰把右耳贴到地面瓷砖上。瓷砖凉得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寒战，但他没有起来。他闭着眼，把注意力沉进耳朵里。地板下面的空气层——瓷砖和楼板之间的间隙——像一条狭窄的隧道，里面回响着空洞的风声。那风声在他视野里升腾起一片暗灰色的圆形波纹，边缘模糊，中心最浓。他趴在那里听了几秒，那些暗灰色的波纹缓缓地、均匀地向外扩散，碰到看不见的边界又折回来，跟新的波纹撞在一起，碎成更细更淡的灰色线条。
他直起身，膝盖上沾了一块浅浅的灰印子。从书包里掏出牛皮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纸面中间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教学楼，标注了“北”和一个箭头。然后在长方形中间靠左的位置画了一个灰色圆圈，在旁边用小字标注：“地板下空洞。暗灰色圆形波纹，边缘模糊，可能是地板与楼板之间的空腔。”写完他盖上笔帽，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他已经把走廊的第一段走完了。一共测了六块地砖，有三块踩起来声音闷，三块声音脆。闷的那三块下面都有暗灰色波纹，脆的那三块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在心里把这个规律默记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收回了书包里。
课间操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林渡没有跟班上同学一起去操场集合。他贴着走廊的墙壁侧身往教学楼的另一头溜过去，尽量让自己不被带队老师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白漆已经起了壳，边缘翘起来一片一片的。门上挂着一块黄底红字的塑料牌，写着“配电室·闲人免入”。铁门锁着。
他蹲下来，膝盖顶着门框边沿的铁皮，把耳朵凑近门缝。门缝很窄，窄到连手指都伸不进去，但声音能透出来。他听见细微的电流滋滋声从门里逸出，那声音在他视野里呈现为一束银白色的细线，比头发丝还细，从门缝里挤出来之后就在空气中弯弯曲曲地飘，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他盯着那根银线看了大概二十秒，发现它的末端偶尔会闪出红色的火花，很小，小到比针尖还细，炸开一下就灭了。
他掏出了本子。这次他没有把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而是单手托着，铅笔悬在上面。他数了数——一分钟内那根银线抖了十七次，红火花炸了十一次。他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配电室的位置，放在昨天画的教学楼轮廓图右侧，然后用银色的笔画了一个方块，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一直抖，像在喘。门缝溢出的电流线，银白，末端红火花，频率不均匀。”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本子的封皮边缘从抽屉里带出来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铝箔在抽屉角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蒋乐乐的声音从后排突然冒出来：“你吃的什么？”林渡转过头，看见蒋乐乐从课桌后面伸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摞起来的课本上，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铝箔板。林渡把铝箔推进抽屉最深处，塞在一本数学练习册的下面。“维生素。”他说。蒋乐乐缩回去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林渡的手指在铝箔上停了一下，才从抽屉里抽出来。那板药片不是维生素。那是他从医务室拿的止痛药。去年秋天校医说他是“神经性头痛”，开了十几板，他吃了半板就再没动过。但他一直留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中午十二点，午休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从课桌里掏出饭盒往食堂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渡从座位上站起来，对蒋乐乐说“我去趟厕所”，然后拐出了教室门。他没有去厕所。他拐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那间离教学楼主体最远的，靠近外墙的。
卫生间里水汽很重，瓷砖墙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白色陶瓷池的声音炸开了一圈亮蓝色的涟漪，从水柱落点为中心向外层层扩散，碰到洗手池的弧形壁面之后像真正的水波一样往回弹，弹回来的波纹颜色变淡了一层，变成更浅的蓝色细线，然后继续弹、继续变淡，直到完全消失。他拧紧水龙头又拧开，拧紧又拧开，连续做了三次。每一次蓝色涟漪的扩散半径都是相同的。他确认了：声音的颜色和形状是由声音本身决定的，不会因为听了三遍就变。他关了水龙头，靠在洗手台边缘，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波浪形的蓝色条纹，旁边标注：“水龙头出水，亮蓝色涟漪，从中心向外辐射，每次扩散半径一致。”
他走出卫生间，在走廊墙根蹲下来，把耳朵贴着墙角的踢脚线。踢脚线是深棕色的塑料条，和灰白色的墙面接缝处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水管的震动从墙体深处传上来，透过那道缝隙渗进他耳廓。视野中出现了深蓝色的细长波纹，比刚才洗手池的涟漪颜色深得多，也更长，像一条细长的手指从地面以下伸出来，贴着墙体内部一路向上爬，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位置才慢慢消散。那是整栋楼的水管在同时走水的声音。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膝盖和手肘上都沾了一层墙根的灰。他用袖子随手蹭了一下。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蹭纸的声音。林渡坐在最后一排，把牛皮本子摊开在桌面上，那幅教学楼轮廓图已经画了一半。灰色圆圈、银色方块、蓝色条纹散布在各处，像是建筑图上面被小孩子乱画过一样。他盯着那些标记，看见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彼此之间没有连接，像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他总觉得这中间缺了点什么东西。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咬着铅笔的末端，牙齿嵌进已经磨出来的凹痕里，视线在本子上来回扫。
蒋乐乐趴在桌上拿笔戳他的胳膊。林渡没动。蒋乐乐戳了第二下。林渡还是没动。蒋乐乐把笔换成了橡皮，在桌面上用橡皮敲了一串节奏——咚、咚咚、咚——那串声音在林渡视野里炸成三枚浅灰色的小点，排在桌面上方，然后依次往下掉，被空气吃掉。林渡终于转过头：“干嘛？”蒋乐乐伸着头往他的牛皮本子上凑：“你在画什么？密室逃脱地图？”林渡啪地合上本子，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本子的边角刮了一下抽屉边沿。“没有。”蒋乐乐不依不饶，脑袋从桌面上探得更远了：“给我看看嘛，又不抢你的。”林渡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听地板有没有心事。”蒋乐乐愣了两秒。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憋笑，从憋笑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控制不住的大声：“报告老师！林渡说地板有心事！”
全班的目光同时刷地射过来。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教案，正讲到一半，被这一嗓子打断了。她推了推眼镜，看着蒋乐乐：“你说什么？”蒋乐乐张着嘴，卡住了。全班哄堂大笑。笑的声音涌进林渡的耳朵里，变成密密麻麻的灰色小刺球——但不是昨天那些密集的带锯齿的恶意，至少不全是。有一些是圆钝的灰色圆点，有一些是浅黄色的气泡。他分辨得出来，但他没有时间去分辨。语文老师已经绕过讲台走过来了，教案卷成一个纸卷，敲了敲蒋乐乐的桌面：“你俩，后墙那儿，站着。”
罚站的位置就是昨天那面墙。林渡站在昨天他弯腰贴耳听过的位置旁边，距离最近的那条裂纹不到一臂远。日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明亮的斜影。他站在暗处，看得见阳光里漂浮的灰尘粒子在慢慢旋转。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过墙面上那些裂纹。暗红色的声影还在——比昨天淡了很多，像稀释过的墨水在纸上洇开的痕迹，但仍在一波一波地缓慢漫延。那种搏动的频率比昨天慢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的光太强干扰了视线，还是它真的在变。他假装搓手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短铅笔，在左手掌心里画了一条短横线，然后握拳，把那条线藏进指缝里。蒋乐乐站在旁边，余光瞥见了他这个动作，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你真在画什么啊？”林渡摇了摇头。蒋乐乐没有再问。两个人在后墙前面站了剩下的大半节课，谁都没再说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廊里重新挤满了放学的人流，有人背着书包往外冲，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楼梯口聊天。林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牛皮本子翻开摊在桌面上。他把今天画的那些标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地板的灰色圆圈——靠近教学楼中间的位置。配电室的银色方块——在教学楼的东侧走廊尽头。水管水流的蓝色条纹——在外墙卫生间附近。还有一个标记，是他中午站在走廊窗边记录的，那是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嘘声，在他视野里是一串几乎透明的浅灰色短线，像一排被压扁的逗号。
他盯着这些标记看了很久。它们全都分布在长方形建筑的右侧半区——东半区。而他画的左侧半区——西半区，一整片空白。什么标记都没有。
正常教学楼每面墙都应该有微弱的环境共振声波传导过来，即使墙里没有水管、没有管道、没有电流，墙体本身也会有极细微的震动——对面教室的说话声、远处的脚步声、风拍在外墙上的压力，都会通过建筑结构传过来，在任何一面墙的表面形成可以“看”到的微弱波纹。但西半区什么都没有。像一堵被封住了嘴的墙。什么都不往外说。他盯着那片空白，铅笔点了点那个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在本子上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画了一个细线箭头，箭头指向那片空白中心，然后在箭头的末端画了一行很小的字：“西侧空白。无共振波纹。要么被填死，要么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桌上的铅笔灰被他用掌心抹了一把，黑灰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揉开，他对着掌心吹了一下，灰散进了空气里。
天光正在变薄。他背上书包站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后墙。暗红色的声影比下午又深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他看得出来。它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走出教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长条形的暖光。他走在光带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玻璃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连廊，通往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化学实验楼。他的目光在那扇玻璃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下了楼梯。
本子里的那幅声音地图躺在他书包里。灰色的圆圈、银色的方块、蓝色的条纹、透明灰色的短线——它们各自安静地待在纸面上，像一群还没有找到彼此联系的路标。但林渡知道有一条线还没画上去。有一条连接所有这些标记的线，藏在他还看不见的地方。他需要找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