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张敏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串白色的点。她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渡看见那些字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一片的淡蓝色波纹，薄得像晨雾，在教室前排学生的头顶飘了十几秒才慢慢变淡、沉下去，像雪落在看不见的地面上。
林渡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蓝色的波纹还在飘。
他已经习惯了。
从他记事起，世界就是这样的——声音有颜色、有形状、有重量。他早就学会了不去盯着那些东西看，不然别人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而他没法解释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于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目光永远比正常人多偏半寸，落在声音旁边的空处，假装自己在看墙上的标语或窗外的树。十几年下来，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连他自己都很少想起来“正常人看不见这些”。
他把视线从黑板上那些淡蓝色的波纹上移开，扫了一圈教室。
前排靠窗的女生正在飞快地翻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纸页翻动的哗哗声在她头顶炸出一簇一簇灰色的短线，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尖端微微发颤，像一把随时会松开的小弓。她明天有个英语听写小测，林渡知道这个。后排靠门的男生正埋头偷吃藏在课桌抽屉里的包子，葱油的味道隔着三排座位都能闻到。他咬包子的声音在林渡视野里炸成一小团黄绿色的圆点，圆点边缘长着稀疏的锯齿，每嚼一下锯齿就跟着颤一下，像一只发育不良的海胆。那颜色是心虚——心虚自己偷吃包子的时候嘴角油光被老师看见，心虚包子的葱味飘出去会被闻到，心虚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对。林渡把视线收回来，低下了头。
橡皮上沾着一块铅笔灰。他在桌面角落画了一朵云，又把它蹭掉。手掌侧边蹭了一层浅浅的灰黑色。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不太顺溜，笔杆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那是他上周一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高三了。所有人都很紧张。他也应该紧张才对。但他总是在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墙上的裂纹、讲台上的蓝色波纹、后排那个男生的黄绿色锯齿——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着，和他应该关心的一元二次函数和牛顿定律挤在一起，互不相让。他揉了揉眼睛，翻开数学课本，把视线压进书页里。这样至少那些蓝色波纹不会漫到他眼前。至少他可以把那些彩色的东西关在页码和页码之间，假装不存在。
课间的铃声响了。
林渡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举过头顶，肩胛骨咔地响了一声。他的后肩蹭到了教室后墙的墙面，粗粝的水泥灰隔着校服布料硌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片裂纹。那些裂纹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多到他闭上眼都能在脑子里描出它们的形状——那条最长的从墙角斜着爬上去，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旁边三条短一些的朝着不同的方向岔开，像树枝的分叉；还有几条细得几乎看不清楚，要在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才能勉强辨认出来。
他总觉得那片裂纹在变大。
他的目光在那片墙面上扫了一圈，心里暗暗数了一下——一、二、三……他一直数到十。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上周他数的时候还是七条。
他皱了皱眉，把左手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截短铅笔。铅笔削得很短，只剩大拇指那么长，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咬痕，是他思考的时候咬出来的。他把铅笔叼在嘴里，空出两只手，从课桌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角的地方卷了起来，边角沾着铅灰色的指印，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面墙的俯视草图——长方形框，靠近顶端的位置画了几条弯曲的短线，长短不一，角度各异。他在每条短线的旁边都用铅笔小字标了日期。最左边一条旁边写着“8月27日，7条”，右边隔了几条，写着“8月30日，7条”。
他抬起头，重新数了一遍墙面上的裂纹。这次他数得慢，手指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点着数，嘴唇跟着默念。一、二、三……十。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
铅笔从嘴里掉下来，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课本旁边。他弯腰捡起来，用拇指把笔尖重新磨了磨，在本子上那几条旧裂纹的右侧画了十条新的。然后他在最后一笔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9月3日，10条。”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10条。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语文课的上课铃在五分钟之后响了。
班主任刘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林渡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但他注意到了。刘老师的语文课一向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板书一笔一划地写，中间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然后再接着讲。她讲文言文的时候声音会微微压下来一点，像在跟课文本身商量着什么。
林渡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本子上刚写的那行字。9月3日，10条。铅笔在纸边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画出了一条短弧线。沙沙——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他视野里炸开一小团金色的粒子，像烟火碎屑，细密地散进空气里然后消失。他的视线跟着那团金色粒子飘了半秒，又落回了本子上。
他抬起头。
刘老师在讲台前正在翻译一句文言文，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半空中一行一行的墨绿色细线，排列整齐，像一列正在被誊抄的句子。但她的心跳影子不对。
林渡的铅笔顿住了。他盯着讲台上方的位置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看错。
刘老师的心跳影子平时是一颗稳定转动的绿色圆盘，像一只安静的钟表。林渡见过它很多次——上课的时候它会慢慢转，批改作业的时候它会略微快一点，但始终是平稳的、规则的、可信赖的。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很多人的心跳颜色，刘老师的绿色圆盘是他最放心的那个。
但现在那颗圆盘变了。
它变成了一团急促闪烁的红色乱码，像电视坏了的时候满屏幕滚动的雪花，密集地挤在一起，闪得林渡的眼睛发酸。他甚至在那些红色闪烁的间隙里看见了黑色的短线——恐惧的颜色。他一直以为刘老师什么事都不怕的。
他手里的铅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林渡转过头，视线缓缓地——像被什么力量拽着一样——转向了后墙。那面今天早上刚刚被他数过裂纹的墙。那面他画了十条裂纹在牛皮本子上的墙。
其中一条裂纹——最宽的那条，从墙角斜着往上爬的像闪电形状的那条——正在渗出一线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液体又像光线，从裂纹的缝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漫。他盯着那条暗红色的线，看见它从裂缝内部蠕动出来，沿着墙面缓慢地往下爬，爬过水泥灰的粗糙表面，留下一道像血痕一样的印迹。它太慢了，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动，但在林渡的视野里，那道暗红色的痕迹每挪一寸都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像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挤压着墙体的缝隙，让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像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样往外溢。
林渡低下头。他看见自己课本上那行“9月3日，10条”的字迹，忽然觉得那几笔铅笔字比写上去的时候重了很多。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林渡没有跟蒋乐乐一起走。他说自己还有两道数学题没写完，让他先走。蒋乐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棒，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别太晚啊”，然后从后门晃出去了。林渡坐在座位上，听见蒋乐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踩踏地面的声音在他视野里变成一串灰白色的脚印形波纹，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瞬。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等那股酸麻感退下去，然后走到教室前门，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扣回去的声响在他视野里炸成一枚淡灰色的小点，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就散了。
他走回后墙面前。教室空了，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惨白色的灯光照在墙面上，照出那片裂纹的每一道细节。他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声音在视野里变成一根一根银白色的细线，从天花板吊下来，弯弯曲曲地垂着。走廊里远处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变成淡灰色的粗线贴着地面爬行。这些他都没管。
他弯下腰，把右耳贴在了墙面上。
墙皮粗糙的颗粒硌着他的耳廓，有些凉。他闭上眼。
什么都没有。
前几秒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过耳廓的声音被他自己的听觉放大了。他的睫毛贴着墙面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视野里涌入一片暗红色的低频波纹，从墙体深处涌上来，带着沉沉的震动感。咚。隔了两秒。咚。又隔了两秒。咚。每一下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但又分明就在这面墙里头。那些暗红色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往外推，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曾经听过水管的声音在墙里走——那是深蓝色的细长波纹，沿着墙体的走向流动的。他听过电流在配电室的墙缝里窜——银白色细线末端炸着红色小火花。他听过地板下空洞的回响——暗灰色的圆形波纹，边缘模糊。但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这种从墙里传出来的、带着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东西。可墙没有心脏。
他猛地直起身，耳廓被粗糙的墙面蹭得发红。墙皮上的白灰沾在他耳朵边上，像一小片霜。铅笔从他指间掉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住，笔尖磕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弯腰把铅笔捡起来。笔尖果然断了，断口的地方露出新的灰色铅芯。他攥着那截断掉的铅笔，右手重新翻开摊在椅子上的牛皮本子，翻到空白页，画了一条波浪线。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中间断了两次又重新接上。他在这条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很小。很用力。笔尖断掉的地方刮破了一点点纸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他写的是：“动。”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他视野里绕着天花板打转。
林渡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背上书包的时候肩带刮了一下桌子角，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他视野里碎成灰色的细渣，掉了一地。他没去捡。他走到教室前门，拉开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门缝下面漏出一条窄窄的黄色光带，日光灯的光从底下溢出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他站在那条光带的边缘，能看见自己脚尖的影子落在那片黄色光斑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气流从唇齿之间漏过去。他说的是：“墙在说话。”
然后他转身跑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视野里踩出一串灰白色的脚印形波纹，一级一级地往下蔓延，朝着教学楼外面的夜色里延伸出去。
教室里没人了。日光灯还亮着。后墙上那片裂纹里渗出的暗红色声影已经缩回去了，退进裂缝深处，像水被吸进了海绵。墙面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但那道最宽的裂纹，好像又比早上宽了一点点。一条看不见的缝。一条在无数个夜晚里，正在慢慢被什么东西撑开的缝。
而林渡已经跑下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