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断页耳一到手,秦墨娘先把所有人都赶开了。
“别用手乱碰。”
“有什么问题?”闻既明问。
“纸上有胶。”
不是页耳本身的护页胶。
是另一层更细、也更隐的黏粉。
秦墨娘把纸耳放在黑漆盘上,拿细竹针轻轻一拨,盘底便落下一点极淡的青白屑。
屑不多。
可在灯下有一点很难忽视的硬亮。
“又是盐胶?”沈砚舟问。
“不止。”秦墨娘道,“这回里面还混了碎贝灰。”
“做什么用?”
“增硬,也叫撕口更齐。”她说,“谁要把页耳拆成这种细条,又不想让毛口太乱,常会在拆前先抹一层薄盐胶,等纸半硬时一压一撕,边就干净。”
这话一落,沈砚舟立刻明白了其中厉害。
页耳不是临时扯碎的。
是有准备地拆。
而且拆的人很熟。
知道怎样拆,既能把要命尾字分开,又不致把整条页耳毁掉。
“碎贝灰哪里常见?”顾瘸签问。
“热印房一带,和旧封纸库。”秦墨娘道,“普通认数手用不上这种料,只有常做压封、拆条、修边的人才会留。”
这便又往里缩了一圈。
不是普通回签跑手。
是更偏手工、更偏封修那层的人。
而这种人,往往离真正掌着回封册的人很近。
秦墨娘没有停。
她又把页耳靠近火边微微一烘。
火一近,纸面竟浮出一层更淡的斜印。
不是字。
像有人曾用很窄的压条横着压过三次。
第一道轻。
第二道重。
第三道最短。
“这是裁前定位印。”她道,“先定三处,再下手撕。说明拆的人早知道哪一截最该留、哪一截最该断。”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急遮掩。
而是一套熟练到近乎冷静的拆证手法。
对方显然很清楚:
哪些字若留着,会被沈砚舟他们接近真口;
哪些字若拆掉,只剩半句,便足够继续拖时间。
沈砚舟越看那三道定位印,越觉得像某种节奏。
轻、重、短。
像有人下手时并不是随意,而是在按固定顺序。
他心里猛地一动:
“会不会不只是撕条定位。”
“还可能是什么?”
“可能也是认人定位。”他说,“第一道谁能拆,第二道谁能接,第三道谁能送。像短签一样,页耳也许不是由一只手完成,而是拆、接、送分层。”
顾瘸签点了点桌面。
“这判断接得上前头。”
前有双层旧勾。
后有分截页耳。
若连拆页耳都分层,那整条回签链就更像一张旧网:
有人写半句。
有人留尾勾。
有人回封。
有人拆证。
而每个人都只碰自己的那一角。
这时白痕耳却忽然想起一件老事。
“旧白校后封纸库里,以前有个专做‘盐边’的人。”
“盐边?”
“就是专把拆下来的边条做旧、做硬、做不散。”他说,“这种人平时不起眼,可真要把一条要命纸口拆干净,谁都得用他。”
“还活着吗?”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白痕耳摇头,“但这手艺没断。”
没断,意味着可追。
手艺型的人和纯跑腿不同。
他可以换主子、换位置、换口风。
可手法里的偏好很难彻底改。
秦墨娘抬起头,终于给了一个更硬的判断:
“这不是随便哪个热印房手都能做的盐胶拆口。”
“你认出来了?”
“认不出人,认得习惯。”她道,“他喜欢先硬后撕,撕完不立刻抹平毛口,而是留一点极细的逆毛。这样将来若要再拼回去,自己人摸得出接口。”
逆毛。
众人低头再看,果然在第二条页耳尾部看见一点极轻的反翘。
若不是秦墨娘点破,谁都容易把它当普通旧纸毛。
可若这真是故意留的逆毛,那么那三个被拆走的尾字,并非要永远销毁。
而是准备日后再拼回去。
这一下,整条线的可怕处又清楚了半层。
对方不是在慌乱切断证据。
是在可逆地拆。
今天拆开,日后自己人仍能按逆毛和盐边接回。
换句话说,他们守的不是一堆废旧纸片。
是能随时拆散、随时重组的一套活证。
“只要把做盐边这只手找出来。”沈砚舟低声道,“很多被拆开的短签、页耳、尾勾都能顺着他那套逆毛习惯接回去。”
顾瘸签看向他。
“你想先找手艺手?”
“对。”沈砚舟道,“回签手会跑,借脸会挡,前名会藏。可做盐边的人不可能永远不碰纸。”
而且,一旦摸到做盐边的人,便可能摸到热印房和回封册真正相接的地方。
盐胶、碎贝灰、定位印、逆毛口。
这四样一落,回签链终于有了一条不靠名字、不靠脸、只靠手法也能往下追的硬路。
谁会做盐边,谁就最可能知道那三个尾字如今藏去哪了。
而那三个尾字,很可能就是把“照外不照里”真正接成整句的最后缺口。
秦墨娘把那三条页耳重新装回纸袋前,还特意把逆毛口的方向一一记下。
她说这种东西最怕被人二次做乱。
今日看着朝左翘,明日若被人拿湿气一压,再故意往右顺过去,后来的认手便容易被带偏。
所以真正的校验,不只看有没有逆毛,还得记它最初朝哪边反。
沈砚舟听完,心里反倒更定。
既然对面连拆口都讲究可逆,那他们这边只要把第一次认到的状态钉牢,后面再有人想把旧证重做,反而会留下新的急痕。
旧法越细,改它时留下的破绽也越细。
而细破绽一多,早晚会比大口供更先把做手艺的人推到明处。
顾瘸签把“盐边”这两个字记得很死。
因为手艺手最大的短处,恰恰在于他不能完全不做事。
回签手可以缩。
借脸名可以换。
可哪怕只剩最后一条尾字要转、最后一张前脸要补,只要这套旧法还想继续活,做盐边的人就迟早得再碰一次纸。
而那一次,便很可能是整条拆证链最难再藏的一次。
秦墨娘把纸袋口重新捻紧,像是已经替明天那场对册先压稳了第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