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假整口放出去后,顾瘸签并没再守西副栏正口。
“守正口没用。”他说,“对面真懂这句口的人,未必会从正口来纠。”
“那会从哪来?”
闻照庭答了:
“外转借门。”
所谓外转借门,是旧白校废晒墙后头一扇只够侧身过人的窄门。
平日不走人。
只走“不能直接从正栏转出去的物”。
比如拆下来的页耳、改过味的短签、或者不便进明账的旧回条。
这地方比西副栏还偏。
可也正因偏,很多真正不想露面的旧手更爱走这里。
陆照微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怕正面硬撞。
她怕对方永远只给她看袖口和背影。
今夜她直接守在借门外那截塌墙后。
沈砚舟和顾瘸签则在门内。
一个堵回路。
一个堵进路。
若来的是借门老手,最怕的便是进退都认不清。
入夜后没多久,外头果然有了纸摩墙的极轻声。
不是脚声先到。
是物先碰墙。
像有人拿着一卷细条纸,怕折了,便先侧着送进门缝。
陆照微没动。
直到那卷细条纸只进了一半,她才突然用鞘口一压,把纸稳稳钉在门缝间。
外头那人明显一惊,手上立刻用力想抽回去。
可门缝本就窄,被鞘口一压,纸没断,人也没能立刻退。
顾瘸签就在这一瞬从门内开口:
“假整口不对,哪两个字错了?”
外头的人沉默。
可沉默本身就是反应。
普通跑腿人根本不知什么是假整口。
更不会知道还能纠字。
“不敢说?”顾瘸签又逼一步,“还是你只握半句,自己也接不全?”
这刀比追人更准。
因为一旦他下意识去纠哪两个字错,便等于承认自己认得真口。
外头那只手果然僵了一息。
接着,竟把那卷细条纸狠狠往前一送,像是宁愿弃物,也不愿开口。
陆照微一把将纸卷抽出来。
下一瞬,人影便往借门外急退。
她侧身追出半步,看清那人背影极瘦,肩却平,不像抱匣那位。
显然这又是另一手。
可她没深追。
因为顾瘸签已经在门内低喝:
“先看纸。”
那卷细条纸一展开,竟不是短签。
而是三条窄页耳。
每条都裁得极整,边上还留着一点被撕下后的旧毛口。
页耳上没有整字。
只有断口:
第一条写:
`前脸照`
第二条写:
`后页不`
第三条写:
`回签仍`
正好与沈砚舟拟出的假整口一一咬上,却都缺了最后一字。
照什么?
不什么?
仍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都静了。
因为这三条页耳几乎已经把事实拍死:
他们昨夜的判断没偏。
真正的整句回口,果然是拆在页耳上的。
而且对方在听见假整口后,最先做的不是来杀人灭口,也不是先搬匣。
而是要先把这三条能接近整话的页耳转走。
也就是说,这三条页耳比那只跑腿人的命还值钱。
秦墨娘迅速去闻纸边。
“热过。”
“热印房?”
“对。”她点头,“而且是很近两日才从压封物上撕下来。”
陆照微看着那三条缺尾的页耳,忽然说道:
“不是转走,是补缺。”
“什么意思?”
“他送来的不是完整页耳,是被提前裁掉尾字的半成品。”她道,“说明真正要命的,还是那三个尾字。有人怕我们顺着假整口逼近真口,所以抢先把能接出的部分送去别处,再把尾字单独拆开。”
这比单纯销毁更难缠。
对方不是慌乱。
是在有条理地继续拆链。
把原本能由三条页耳接出来的整句,再人为断成六截。
可越这样做,越说明他们离真口已经不远。
顾瘸签拿起第一条“前脸照”,想了很久,才道:
“最后一字,未必是‘旧’。”
“你怀疑什么?”
“照,不一定是照旧。”他说,“也可能是照封、照外、照白、照前。”
沈砚舟心里却忽然一跳。
如果第一条不是“前脸照旧”,而是“前脸照外”呢?
那意思便更狠了。
前脸要永远照着外一去摆。
也就是:
无论里头怎么换,最外一层都得维持某种固定外样。
他把这想法说出来后,闻照庭脸色立即变得极难看。
“旧校里有过这种说法。”
“什么说法?”
“照外不照里。”
这不是一句散话。
而是一整类假前脸旧法的总纲。
外头看见的样子要稳。
里头真正的位置,可以慢慢换。
第459章到这里,外转借门送来的三条断页耳,已经把整件事从“前脸不可空”继续往下推进成了更具体的一步:
他们不只是要前脸不断。
他们还要前脸照外。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无论后页怎样调整,许白临那张白壳总最适合被人先认到。
因为整套回签链,本就在维持一个“外样”。
而谁在替这个外样不断补尾字、转页耳、拆真口,便很可能就是下一步要逼出来的那只旧手。
陆照微把三条断页耳叠在一起时,还发现了一件更细的事。
三条纸耳右上角都带一点相同的指压弧。
不是同一张纸裁出来的自然弯。
更像同一只手送物时,总习惯用拇指把纸耳往里一扣。
这意味着今夜借门外那人,未必只是单次传递。
他至少已经替这套旧口转过很多次断页。
而这种长期送断口的人,往往知道谁来接、谁能补、谁不该看全。
只要再让他露一次手,断页链和回签链便很可能会真正接上。
顾瘸签把这三条断页耳收起时,已经不再把借门外那人只当跑腿。
能多年替人送“不能看全”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位。
这种位最擅长在人和人之间抹平痕迹。
可一旦被认出手感和送法,它也会反过来变成最好追人的桥。
沈砚舟也由此添了一层新判断。
断页链之所以值钱,不只是因为它碰过尾字。
还因为送断页的人往往见过最多“谁不该看全”。
他未必知道整句。
却知道哪几只手每次都只肯拿半张、只肯听半口、只肯在门缝里接物。
这种人一旦被逼着多露两次路,便足够把躲在后头那层最习惯借门过物的人慢慢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