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在我”这句话,别人听着像逃口。
沈砚舟却越想越不对。
因为真正只会跑腿的人,最常说的是“我不知道”“我只送物”“我不认人”。
很少有人在被堵时,第一反应是强调:
名不在我。
这像什么?
像他心里很清楚,这条线本就有两层名。
前头一层拿来挡。
后头一层才是真经手。
于是他把西副栏里那几条短签又翻出来,一条条对着灯看。
“还看什么?”闻既明问。
“看勾。”沈砚舟道。
“双勾不是都看过了?”
“看过掌号,没看过回口。”
他说着,把那条写着“已照,已回”的短签和“照旧,不换前”并到一起。
前者结尾是一道细回勾。
后者开头那一撇,却也带着同样的挑势。
若分开看,只像写字习惯。
可并在一起看,便像一条被拆成两截的旧勾。
沈砚舟心口一动,又把“白先挡,后再回”也放上去。
果然,这条中段的转笔,更像是在接前后两截。
三条短签一拼,竟隐隐能拼出一只完整的旧勾手路。
不是一道掌号。
是一整套“先下口、后回签、再收尾”的双层勾。
“原来不只是掌号分开保。”他低声道,“连整句回口也被拆开了。”
顾瘸签闻言,眼神立刻沉了。
“说清。”
“上头不愿留整话,便把同一句命令拆在不同短签里。”沈砚舟指给他看,“前签只给起口,中签给过渡,后签给回结。谁单拿一条出去都认不全,只有知道拼法的人,才能把真正意思接出来。”
这比之前想的更老辣。
不仅名字分层。
连口令也分层。
外头人即便抢到几条短签,也未必知道它们原来属于同一句回口。
白痕耳蹲在一边,忽然想起旧事。
“借白层也有过这种法子。”他说,“当年有人传口,不整传,只传半句。前一句叫甲听,后一句叫乙听,末尾再叫丙去收。三人凑一起才知道整话。”
“这样即便断一手,也不会整句外泄。”陆照微接道。
沈砚舟点头。
而更要命的是,若连句子都拆成三层,那么“名不在我”便更说得通了。
这条回签链上的很多人,恐怕都只握着半层名、半截勾、半句口。
他们不是不知整件事。
是被有意养成“只知自己那一截”的活法。
于是整条链便天然防裂。
想到这里,沈砚舟忽然把那条双勾短签倒过来。
背面压痕在斜光下一映,像两道并列窄格。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不是一本册。”
“什么?”
“这双层勾,压痕宽窄不一样。”他道,“前半像掌号册格,后半像回封册边。也就是说,这条旧勾原本跨了两层册。”
顾瘸签一下听懂了。
前层认经手。
后层认准封。
同一只旧勾,先在掌号册落前半,再到回封册接后半。
这样一来,谁经手、谁准封,本是能接整的。
可如今被人拆散后,外头人便只能看见满地碎签。
“难怪他们总能把前脸重新摆回去。”秦墨娘道,“因为真正发力的,从来不是某一条签。是两层册接起来之后,才有那句‘照旧封、照旧回、前脸不断’。”
这时闻照庭忽然补了一句:
“若真如此,回封册上那道后半勾,多半不会写在正文边。”
“写哪?”
“写在页耳。”
页耳比册边更隐。
平时翻阅不看。
可一到该接全号、该认真口的时候,只需把页耳一掀,后半勾便能接上。
这便给下一步指了路。
不是再满屋找签。
是找一册会藏页耳尾勾的回封册。
陆照微看向那只昨夜没抢到的旧匣。
“若匣里装的是窄册,不是掌号册,便最可能是回封册。”
“或者至少是从回封册上拆下来的页耳条。”沈砚舟道。
顾瘸签这回没有马上发令。
他先看着沈砚舟,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想先逼哪一步?”
沈砚舟沉了几息,才道:
“不追抱匣人。”
“追什么?”
“追那句整话。”
“哪句?”
“把他们拆成三层、拆成两册、拆成前半后半也不肯给外人听全的那句整回口。”
这回答让顾瘸签眼里终于起了一点认可。
因为越往后,追某个跑腿人的价值越小。
只有把整句真口接出来,才能知道这些年他们到底在替哪件旧事续命。
于是当夜,顾瘸签便决定反着来。
不再等对方露口。
而是由他们自己先拼一句最可能逼近整意的假整口,再放出去试。
沈砚舟想了很久,最后把三条短签里的意思压成一句:
`前脸照旧,后页暂封,回签仍外`
不长。
却把前脸、后页、回签三层都扯了进来。
若这句逼近对方真正那句老回口,对方必会反应。
因为假得太近时,老手反而最忍不住去纠。
白痕耳听完,只说:
“这不是钓人。”
“是什么?”
“是钓真话。”
第458章到这里,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把视线从“谁在跑”扳到“他们究竟在说哪句整话”上。
这一步很关键。
因为只有整话一露,掌号册、回封册、页耳尾勾这些零散旧物,才会从各自值钱,变成能一口气咬住同一件旧事的整链。
而那句被拆得七零八落、却仍在今日决定第一页谁能站前的老回口,也终于到了该被逼出来的时候。
沈砚舟把那句假整口写完后,没有立刻收笔。
他又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断勾。
不是多此一举。
是他忽然明白,老手最怕的未必是旁人猜中整意。
更怕旁人学会他们拆句的办法。
一旦拆法也被外头学会,后头再放什么半句、留什么尾勾,便不再天然安全。
到那时,他们靠分层保命的老路,才算真被撬开第一块木板。
而第一块木板一松,后头那些一直只敢半露的旧口,迟早会自己往整句上滑。
顾瘸签看着那道断勾,半晌才道:
“你不是在猜他们的话。”
“你是在学他们怎么藏话。”
沈砚舟只是把那口气压在喉头。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一旦走出去,后面很多局就会变。
从前他们总在等别人露半口。
往后却可以反过来,把半口拆给对面看,逼对面自己来补剩下那半截。
谁补,谁便更靠近真口。
谁补得急,谁便更怕这句整话真落到外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