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并未如预想般灌入肺腑，反倒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包裹着马骥缓缓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马骥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并非漆黑的深海，而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头顶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折射下来，化作千万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这座悬浮于深渊之上的宏伟城池。珊瑚为树，珍珠为灯，巨大的白砗磲开合间，吐出迷离的烟霞。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马骥转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大殿之中。四周没有墙壁，只有透明的水幕隔绝了海水，无数奇形怪状的鱼群在殿外游弋，仿佛触手可及。
大殿中央，一张由万年寒冰打造的王座上，侧卧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鲛绡织就的长裙，裙摆如云雾般铺散在地，泛着淡淡的银光。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发间点缀着细碎的星光贝。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双耳处生着几片极薄的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这便是鲛人一族的主宰，龙女。
此刻，她正单手支颐，那双如深海般幽蓝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马骥的脸。那目光中没有罗刹国人的厌恶，也没有鲛人首领的杀意，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究。
“这便是陆地人的脸么？”龙女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马骥。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鼻而来。马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四肢酸软，根本无法动弹。
龙女走到他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挑起马骥的下巴。她的指尖带着海水的凉意，划过马骥的喉结，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骨相清奇，皮相绝佳。”龙女低声呢喃，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难怪那群罗刹丑鬼会将你奉为上宾。只可惜，他们眼瞎心盲，只知以丑为美，却不知何为真正的‘天道’。”
马骥强忍着不适，沉声道：“在下马骥，误闯贵宝地，并非有意冒犯。若姑娘肯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龙女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如碎玉，却透着几分寒意，“进了这龙宫，便是我的笼中雀。我想放，也得看那‘契约’答不答应。”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王座，随手一挥，水幕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罗刹国的都城，黑云压城，无数狰狞的面孔在街道上穿梭。
“马骥，你在罗刹国待了数月，身居高位，想必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龙女的声音变得慵懒而危险，“比如……他们的王，是不是还在做着‘长生’的美梦？他们的相国，是不是还在用‘蜃气’掩盖城市的腐烂？”
马骥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蜃气？”
“看来你知道的不多。”龙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燃起了一丝兴味，“那你可知，百年前，罗刹一族曾与海族立下‘罗刹叛约’？他们以陆地的一半灵气为祭，换取了蜃楼的庇护，却背信弃义，将鲛人一族囚禁于深海，永世不得见天日。”
马骥摇头：“在下只知罗刹国以丑为尊，黑白颠倒，却不知还有这段过往。”
“黑白颠倒？”龙女冷笑，“那不过是他们掩盖罪孽的遮羞布罢了。真正的‘美’，是秩序，是规则，是力量的象征。而他们，早已沦为蜃气的奴隶，一群行尸走肉。”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马骥：“你既从那里来，身上便带着罗刹的气息。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哑女？她叫阿沅，身上流着罗刹皇族的血，却背叛了族群，偷走了开启‘蜃楼核心’的钥匙。”
马骥脑海中闪过那个在罗刹国海边遇到的神秘哑女，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未曾见过。”
“是吗？”龙女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你的心跳很快，马骥。你在撒谎。”
她缓缓逼近，指尖凝聚起一点蓝色的幽光，直指马骥的眉心：“不过没关系。在这龙宫里，没有人能藏得住秘密。既然你不肯说，那便让我亲自看看，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话音未落，那点幽光猛然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钻入马骥的眉心。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马骥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罗刹国的朝堂、涂满黑灰的脸、赵佶阴毒的眼神、还有那个在海边对他微笑的哑女……
“啊——！”
马骥痛苦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低吼。
龙女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报复的快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忍一忍，”她轻声说道，“看完这段记忆，你就自由了。或者……成为我新的傀儡。”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那是警报！
鲛人首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殿下！不好了！罗刹国的‘黑鳞军’突破了外围防线，正朝着龙宫杀来！他们说……说要夺回‘叛徒’，还要血洗龙宫！”
龙女脸色骤变，猛地收回手。
马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抬起头，透过水幕，看到远处漆黑的海水中，无数身着黑甲、手持利刃的罗刹士兵，正如同蝗虫般涌来。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艘巨大的黑骨战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罗刹国的相国。
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此刻挂着狰狞的笑意，手中高举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杀”字。
“马骥！”相国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带着滚滚的杀气，“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把阿沅交出来，否则，今日便是这龙宫的末日！”
龙女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马骥，眼中杀机毕露：“原来，你是他们引来的诱饵！”
马骥苦笑一声，挣扎着站起身：“若我说，我也是被他们追杀至此，姑娘信吗？”
龙女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抓住马骥的手腕，将他拉向王座后的暗门。
“信不信，等活过今日再说！”她冷冷道，“想活命，就跟我走！去找那个哑女，只有她知道如何关闭‘蜃楼核心’，阻止这群疯子！”
马骥踉跄着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破碎的水晶大殿，心中暗叹：
这哪里是龙宫惊梦，分明是修罗场再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