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血色未干,长风浩荡新生。
镇岳军两千甲兵尽数垂刃归正,列阵肃立,再无半分王朝杀伐戾气,只剩对苍生忠骨的敬畏、对世间公道的赤诚。
旷野之上,景象震撼古今。
一边,是百十余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布衣残卒,是从西荒炼狱爬出来的殉道者。
一边,是两千披甲执戈、器械精良的京营精锐,是拱卫帝阙、本该效忠皇权的王师。
本该生死相向、水火不容的两方人马,此刻心神归一、阵线合一。
乱世最荒唐的厮杀落幕,乱世最壮阔的合流新生。
卫承琰持剑立在陈野身侧,卸下所有副将官威,姿态恭谨坦荡:
“镇岳全军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无一退、无一避、无一复归朝令。”
“自此刻起,我等脱离京营建制、断绝朝堂统属。”
“不遵帝王旨,不随权贵令,只随公道、只护苍生、只从本心。”
一字一句,落定为誓。
身后千甲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震山河:
“弃皇权,随公道!赴帝都,破沉疴!”
声浪叠起,翻涌千里,震得四野长风回响,天地为之肃容。
百十余西荒将士静静伫立,眼底无狂喜、无骄矜,只剩沉郁释然。
他们浴血潜行、暗夜死战、白昼殉道,赌上性命、赌上名声、赌上万古对错。
今日终得人心归正、铁甲相随、大道不孤。
赵山按住肩头彻底崩裂的旧伤,望着眼前整齐肃穆的千军阵列,语声沙哑苍凉:
“我们从西荒走出时,只剩残兵败卒、孤魂野鬼。”
“一路浴血、一路死绝、一路无人相援。”
“险些埋骨深山、湮灭荒野、化作朝堂无名冤骨。”
“今日方知,公道或许迟到,人心从不绝种。”
沈孤鸿临风而立,久病清浅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浩荡释然,轻声道:
“庙堂以为权柄可压世、杀机可封口、谎言可传世。”
“却不知,最坚不可破的从不是兵甲皇权,是众生良知、万古人心。”
皇权可定一朝律法,定不了千秋对错。
朝堂可蔽一时真相,蔽不了万世公道。
陈野缓缓抬眸,掠过满地归正甲兵、满身伤痕同袍,望向北方云雾深处的帝都。
他身躯依旧透支到极致,天道旧伤翻涌不休,每一寸筋骨都在刺痛,可身姿依旧如峰如柱,眼底澄澈如洗。
“整顿全军,救治伤患,收殓忠骨。”
他沉声落令,条理清明,方寸不乱:
“阵亡同袍,就地厚葬,立石为记。不求史书留名,不求后世祭奠。”
“只求山河记得,曾有布衣,以身殉道、以血醒世。”
昨夜至今的血战,有数名西荒士卒永远长眠这片北荒旷野。
他们没有死在天灾浩劫、没有死在西荒绝地。
死在了即将破晓、即将入京、即将见证真相大白的前路之上。
死在了王朝不义的屠忠令下。
将士们默然行动,含泪收殓同袍遗骸,挖土立冢、垒石为碑。
没有碑铭、没有姓氏、没有官爵。
只留一方朴素青石,葬尽乱世忠魂。
随后,两军合流整顿。
镇岳军医全数出动,连夜救治西荒重伤将士,清创止血、敷药固脉、调理气血。精良军械、备用战马、随军粮草,尽数分出,补给布衣残卒。
昔日敌我殊死,今日同袍一心。
卫承琰借着整顿间隙,取来帝都最新谍报,面色凝重,递至陈野身前:
“将军,我军临阵倒戈、弃战归正的消息,已快马传回帝都。”
“朝堂震怒,朝野动荡,九重彻底哗然。”
“中枢判定——镇岳军全军叛逆,卫承琰附逆作乱。”
“帝王连下数道急令,痛斥我等悖逆君恩、祸乱朝纲。”
“已急调剩余京营两营、城郊驻防军、皇城羽林卫,全线南下。”
“四方合围,欲将我军剿灭于半途,杜绝逆势蔓延、杜绝真相入京。”
朝堂反应,快得凶狠、狠得决绝。
他们不怕一支残卒,怕的是军心崩坏、良知觉醒、权柄失控。
镇岳倒戈,意味着王朝最核心的强军,已然不信朝堂、不信皇权、不信盛世假面。
一旦此种风气蔓延,州县效仿、军心尽反、民心尽失,百年大胤根基,顷刻倾覆。
所以庙堂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半路截杀、彻底扑灭。
沈孤鸿垂眸看着谍报,淡淡预判:
“他们慌了。”
“不是慌我们两百残卒。”
“是慌谎言崩塌、体系溃烂、民心军心尽数觉醒。”
“接下来前路,再无暗袭、再无围堵、再无试探。”
“是举国强军正面围剿,是朝野终极杀伐,是不死不休的国运对决。”
卫承琰沉声道:
“南下合围官军,总计一万六千余众,三倍于我。”
“且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层层设卡、步步合围。”
“更有皇城羽林卫坐镇督战,不容半分溃败。”
兵力悬殊,依旧绝境。
可此刻全军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先前孤军逆行,是绝望殉道、九死无生。
此刻千甲同心,是浩荡伐乱、以正伐邪。
绝境仍在,可战意滔天。
陈野将谍报轻轻合上,目光扫过合流全军。
百十余布衣残卒,浴血不倒、风骨凛然。
两千镇岳甲兵,弃权归正、初心重燃。
三千不到之师,要逆一座腐朽帝都、一整个溃烂朝野。
他缓步走出,立在全军之前,立在长风旷野、血色土地之上。
没有激昂话术,没有煽情誓言,只有沉定、坦荡、穿透人心的声声话语:
“诸位听我一言。”
“今日之前,我们分属朝野、分属军民、分属君臣。”
“你们食君俸禄、守君山河,是王朝甲兵。”
“我等生于草莽、活于乱世,是布衣苍生。”
“今日之后,无官无民、无贵无贱、无君无臣。”
“唯有一心——扶正山河,唯有一意——救赎苍生。”
“庙堂弃民,我们便为民请命。”
“朝堂遮真,我们便替天扬真。”
“权奸乱世,我们便拔剑治乱。”
“此去帝都,前路刀兵遍地、杀机滔天、万军合围。”
“成功者,山河清明、世道归正、苍生得安。”
“失败者,全军覆没、身死名裂、万古背负逆贼骂名。”
“前路祸福,尽数在此。”
他环视千军,字字铿锵,落如金石:
“愿退者,可即刻卸甲归乡,朝野罪责我一力承担,无人追责、无人非议。”
“愿留者,随我踏破京华腐朽,涤尽百年沉疴,哪怕粉身碎骨,亦要换世道一清!”
旷野寂静一瞬。
下一瞬,卫承琰率先横剑于胸,躬身誓死:
“卫承琰此生,自此不属帝王,唯属公道!誓死随行,绝不后退!”
两千甲兵齐齐举戈,声震云霄:
“誓死随行!绝不后退!”
声浪席卷四野,震荡长空,决绝无悔。
无一人退、无一人怯、无一人愿归腐朽盛世。
乱世良知一旦觉醒,再无盲从之人。
赵山大步踏出,长刀指北,厉声喝道:
“西荒残卒,誓死相随!”
“以残骨铺路,以热血证道!”
百十余浴血将士齐齐挺立,刀锋北向,风骨铮铮。
全军一心,全员誓死。
陈野望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三千死士,眼底终燃浩荡烈火。
长路漫漫,京华万里。
前路艰险,万军拦道。
可人心聚则山海平,丹心凝则天地正。
“全军整队,拔营北上!”
“今日起,不为伐君、不为夺权、不为争世。”
“只为告冤魂清白、还苍生公道、正乾坤是非!”
猎猎长风卷起新旧战旗。
昔日镇岳玄旗缓缓垂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朴素无华的素色布旗。
无龙凤纹饰、无王朝标识、无官阶徽章。
只干干净净一片素白,象征未染污浊的人心、未灭世间的公道。
素旗迎风而立,猎猎作响,凌驾千军之上。
北荒旷野,大军开拔。
布衣在前,甲兵在后。
忠骨为锋,良知为阵。
三千义师,浩荡启程,直指帝都。
身后是血染的绝境过往。
身前是倾覆的盛世朝堂。
千甲归心随正道,一身孤勇向京华。
此去踏平朝野恶,换得山河万古清。
终极京华围城、君臣宿命对决,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