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落,战鼓起。
咚咚——!沉猛的军鼓撕裂晨雾,震得整片北荒原野大地颤栗。数千镇岳重甲阵列齐动,黑甲如潮、长枪如林,步步推进,压迫感如山崩倾覆。地面青草碾碎,尘土扬空,万千兵刃映着破晓天光,刺得人双目发寒。
这是拱卫帝都的王牌强军,制式完备、进退有度、攻守皆阵。每一步皆是王朝权柄的碾压,是庙堂律法的杀伐,是盛世机器冰冷的肃清。
卫承琰立马阵前,冷眸俯瞰那区区两百布衣残阵,眼底没有波澜,只有尘埃落定的漠然。在他眼里,这不是对等决战,只是一场剿灭乱党的平乱清场。无论对方背负多少冤屈、藏多少功德、怀多少丹心,只要被皇权定罪、被朝野定性,便注定是尘埃枯草,终将被王师铁骑碾得粉身碎骨。
“全线压进,围而歼之。”他淡淡落令。
轰!前阵长枪兵齐齐突进,枪阵层层叠叠,结成固若金汤的穿刺杀阵,锋芒朝外,锁死整片正面战线。左右两翼骑兵分掠而出,铁蹄轰鸣,欲从两侧包抄合围,彻底封死两百余人所有退路。
重甲居中、长枪前置、骑兵包后,是镇岳军最稳、最狠、从无败绩的合围绝杀阵,意在寸草不留、片甲不存、尽数碾杀。
“结逆尘阵!死守突进!”陈野一声厉喝,刺破军鼓轰鸣。
历经西荒天灾绝境、无数暗夜杀局的残卒,无需过多叮嘱,瞬间变换阵型。伤员弱卒彻底退守最核心,两两相护、背靠背死守;残余精锐尽数朝外,错落站位、虚实相生、攻防一体。
没有甲胄护身,没有制式兵刃,没有战马驰援,没有援军后援。唯有满身旧伤、彻夜疲惫、一腔未冷的热血、一颗未屈的丹心。
两百人,直面数千王朝精锐。兵力十倍之差,战力天壤之别。世人看来,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于他们而言,是以残躯抗权邪,以孤血证公道。
下一刻,两军轰然相撞!
铮——!
长枪穿刺之声刺耳裂空,密密麻麻的枪芒瞬间覆盖布衣阵列。
前排将士不闪不避,长刀狂劈、短刃硬挡,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抵住千军突进的第一波狂潮。
刀锋撞长枪,布衣撼铁甲。巨响连绵炸响,气劲翻涌四方。数柄长枪突破格挡,狠狠扎入前排将士肩头、臂膀、胸膛,血肉穿裂,血色瞬间染红晨色。
“死战不退!”中枪将士嘶吼一声,忍痛旋身,长刀顺势劈斩,硬生生斩杀身前持枪甲兵,以命换命,以残躯换生路。
没有哀嚎,没有退缩,西荒浴血将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赵山坐镇左翼,肩伤彻底崩裂,鲜血浸透整条臂膀,染红半边衣衫。他长刀纵横、大开大合,铁血煞气彻底绽放,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绝境杀伐的决绝,硬生生挡住左翼数十甲兵的轮番冲击。
“兄弟们!我们即使战死,也要撕开这虚伪盛世的皮囊!”
长刀起落,甲兵倒地,血染脚下青草地。右翼暗卒游走突袭,摒弃硬拼,专破阵脚、专斩阵眼、专拆阵型。他们精通暗处杀伐、洞悉军阵破绽,在密集甲阵之中穿梭游走,以巧破力、以快破整,不断撕裂镇岳军规整的合围之势。
可敌军终究势大,千人轮番冲杀,前仆后继、源源不绝,甲胄护身、兵刃精良,容错无穷。
玄甲义士人人带伤、气血透支、体力枯竭,每一次格挡都是负重硬撑,每一次反击都是燃命搏杀。短短数息,又有数名将士重伤倒地。有人腿骨被长枪洞穿,依旧趴在地上挥刃斩敌;有人胸腹受创、血流不止,依旧死死抱住甲兵,不让其突进阵心半步;有人力竭脱力、视线昏沉,依旧咬碎牙关,伫立不倒。
阵心,沈孤鸿体弱难战,却始终清醒自持。他于漫天杀伐、纷乱战局之中,精准捕捉军阵轮转间隙,指点破局生路:“右翼骑兵合围未稳!三息缺口!中军换阵脱节!可突阵眼!敌军重在围杀、不重攻坚,集中所有精锐,击穿中路!”
清冷声音穿透杀伐喧嚣,为濒临碾压的残阵一次次稳住颓势、撕开缝隙。
陈野置身最前,直面源源不断的重甲突进。天道反噬的旧伤彻底爆发,经脉刺痛、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彻夜血战的疲惫席卷全身,身躯早已抵达崩碎的极限。他每出一掌,都要牵动满身暗伤,每踏一步,都要压下濒临溃散的气血。可他依旧伫立阵前,如山河立柱、如绝境丰碑。
他不能倒,一旦倒下,这两百忠骨、这西荒真相、这世间公道,便会彻底埋骨荒野、湮灭无存。
“随我——破阵!”一声长啸,震彻四野。陈野燃尽周身残余气血,掌风轰然暴涨,刚猛气劲横扫千军!
轰隆——!
近身数名重甲甲兵被气劲直接震飞,重重砸入后方军阵,瞬间冲乱中路规整阵型。一丝缺口,转瞬撕开!
“突进!!”赵山抓住瞬息战机,携左翼精锐悍然反扑,刀刃翻飞、浴血冲杀,顺着破开的缺口强行突进!
两百残卒众志成城、死战相随,以血肉为锋、以骨血为刃,硬生生在千重甲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尘土漫天,血色覆地,镇岳军将士越打越心惊。他们常年征战、屡平叛乱、久经沙场,见过悍勇匪寇、见过亡命叛军、见过边疆死敌,却从未见过这般兵士,明明身疲力竭、满身伤痕、身陷绝境,却战意不灭、风骨不屈、宁死不退。
他们明明手持王师利刃、身披王朝重甲、手握绝对胜算,心底却莫名发寒、莫名震颤、莫名动摇,眼前这群布衣,没有军衔、没有编制、没有名号,可这群布衣身上的赤诚、刚烈、坦荡、决绝,远胜所有食君俸禄、守君权柄的王师将士。
很多甲兵握枪的手再度松动,冲锋的步伐悄然迟疑。皇命让他们剿杀乱党,眼前所见却是殉道忠骨。
卫承琰端坐马上,将一切尽收眼底,面色愈发沉冷。
军心浮动,阵脚渐乱,这是镇岳军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溃败征兆,数千精锐,剿不灭两百疲卒。
“持旗督战!退一步者,斩!全军压上,不留活口!”卫承琰冷声死令。他已看出,寻常围杀耗不死这群人。这群西荒归人,有死无降、有战无退、有绝境无溃败。唯有不计伤亡、不计损耗、以绝对人命堆砌碾压,方可彻底屠灭。
军令下,后方待命的预备队尽数压上。黑压压的甲兵再度涌来,杀机瞬间倍增,绝境彻底封死。
残阵压力骤剧,数名将士轰然倒地,血染荒草,再难起身。可依旧无一人逃、无一人降、无一人屈膝。倒下的人化作阵前壁垒,站着的人踏着尸躯再战。
有人低声嘶吼,声带血泪:“我们死在这里……值!”
纵使身死荒野、无名无姓、背负乱臣贼子骂名,纵使功德被埋、真相被封、史书被改,他们也要用血肉,在盛世朝野的假面之上劈出一道血淋淋的裂口,让天看见、让地看见、让万千军心看见庙堂有私,公道不死!权奸可狂,丹心不灭!
鏖战半个时辰,原野赤血浸透土层,尸骸交错狼藉。
镇岳军伤亡数百,阵型数次被冲乱、数次重组、数次疲敝。
两百残卒只剩百三十余人,人人重伤、满身浴血、气息摇摇欲坠,却依旧结阵不倒、战意不灭、刀锋未凉,依旧伫立。
布衣破碎、满身血污、步履蹒跚,却依旧直面千军,傲骨铮铮,屹立天光之下。
这般逆天韧性,这般浴血风骨,彻底震骇了整支京营强军。
无数甲兵停下冲杀,手握兵刃,默然伫立,眼底再无杀伐之意,只剩震撼、敬畏、愧疚与茫然。王师铁甲万千,竟压不住两百布衣丹心。
卫承琰看着眼前残破却永不崩塌的布衣阵列,手握着马鞭,眼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复杂。
他遵皇命、守朝纲、平乱党,此刻,他已然分不清谁是乱?谁是正?谁在祸世?谁在护民?谁该被诛杀?谁该被铭记?
风卷血色,拂过遍野甲兵。
陈野立身残阵中央,满身是血、气血几竭,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抬眸直视前方万千军甲。他声音沙哑、却清亮如钟,穿透死寂原野,震入每一名王师将士心底:“你们看见了。两百残疲之师,无甲无援、无功无名,以血肉扛王师千甲,以孤骨抗朝野强权。不是作乱,是殉道。不是祸世,是醒世。今日我等纵然全军覆没、埋骨荒郊。西荒百万冤魂不甘,天下苍生公道不亡!
“庙堂可杀我辈肉身!杀不尽世间人心正义!封不住千秋万古真相!”
声声震碎军心盲从,撼动王朝兵甲!整片原野,万军寂然,唯有血色随风,丹心昭日。
千甲难摧孤臣骨,盛世难掩世间非。
纵教残血埋荒草,不教黑白乱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