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破开长夜最后一重幽暗。清晨的薄雾平铺在北荒原野,青草沾血,夜风留腥。
全队刚刚脱离百里密林的连环暗杀,尚未来得及调息养气,前路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一片森冷夺目的金属寒光。
不是暗刃、不是潜伏、不是阴诡偷袭,是堂堂正正、列阵以待、光明正大的王朝重兵。一望无际的原野尽头,数千京营精锐铺开阵线。黑甲如墨、长枪如林、铁骑成阵、旌旗连云。中央一面玄色大旗迎风猎猎,绣镇岳二字,笔势沉杀、威压千里。
镇岳军,帝都京营三甲之一。大胤最精锐的皇城守备力量,从不轻出帝都,今日全数屯驻北荒郊野,拦路截道,专为剿灭这支西荒归人。
一夜山林暗战,是庙堂暗处的阴毒绞杀。一朝白昼列阵,是王朝明面的终极镇压。明暗两张天罗地网,在此彻底合拢。
赵山双目骤缩,握着长刀的手瞬间绷紧,肩头崩裂的伤口阵阵剧痛:“镇岳全军,京营三甲,镇岳最悍,常年拱卫帝都、平叛镇乱,是中枢最后的底牌强军。朝廷为杀我们两百残卒,竟动了皇城镇军。”
一群无名布衣、浴血残卒、救世义士,逼得大胤王朝明暗齐出、举国张网、重兵拦野。荒唐,也悲凉。
将士们瞬间止步,全员自行结阵。伤弱居中、精锐在外、兵刃出鞘、血色凝煞。
两百余人,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彻夜血战、气血透支。眼前是数千全副甲胄、养精蓄锐、制式规整、战力巅峰的王朝精锐。两百对数千,疲师对雄兵,布衣对铁甲,孤臣对朝野。悬殊到极致的战力差距,压得整片原野风声凝滞,可无人后退、无人色变、无人心生怯意。
西荒炼狱尚且闯过,长夜万杀尚且活下,今日白昼对兵甲,不过是最后一程风雨、最后一场死战。
沈孤鸿立于阵中,迎着初生天光,望着一望无际的黑甲军阵,语声微凉透彻:“庙堂终究撕下了所有伪装。暗杀不尽,便明剿。流言堵不住真相,便重兵堵人。他们不敢让我们入京、不敢让我们面圣、不敢让真相公于天下。所以选择在郊野死地,以重兵屠义士,以王法杀公道。”
天光朗朗,山河清明。王朝在光天化日之下,举数万之兵,要屠戮一群平定天灾、救赎苍生的有功之人。古今荒唐,莫过于此。
对面军阵缓缓分开,一名银甲红缨、腰悬御赐佩剑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气度森严,年纪不过三旬,却手握京营兵权,位列帝都高阶将官——镇岳军副统领,卫承琰。
他勒马立于两军阵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冷扫过陈野一行人。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却身姿挺拔如松的布衣之人,眼底无怜悯、无评判,只有绝对的军令冰冷。
“西荒余众,听旨。”
卫承琰抬手展开明黄诏令,声音响彻原野:“西荒灾劫未熄,尔等假借平灾之名,聚众作乱、散播妖言、蛊惑州县、冲撞官衙、屠戮朝廷司吏。祸乱边陲、动摇民心、诋毁朝纲、罪无可赦。今令:镇岳军就地围剿,全员格杀,首级传示天下,以正视听,以禁妖言。”
一纸诏令,盖棺定论,所有功德、所有牺牲、所有浴血补天、所有西荒真相,尽被抹去、颠倒、定罪,他们是作乱匪众,庙堂是清平正道。百万冤魂是无稽妖言,三年封民屠边是维稳国策。黑白彻底倒置,正邪彻底颠覆。
卫承琰垂眸冷视:“尔等残躯疲敝、身陷绝境。甲兵在前、退路在后、暗卫环伺、插翅难飞。弃械跪降,可留全尸。”
依旧是庙堂最惯用的施舍,身死即可,认罪即可,封口即可。只要低头认罪、承认自己是乱臣贼子、承认朝堂清白无错,便可免去无尽折磨,落一具全尸。
阵前静默片刻,陈野缓步踏出阵列。
他不披甲、不戴盔、衣衫染血、满身伤痕,气血透支、旧伤暗涌,身躯早已濒临极限。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出两百人血阵,直面数千王朝雄兵,以一人孤影对峙整座京华兵甲。
长风拂动染血衣摆,天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之上,坦荡磊落,无半分戾气、无半分畏惧。他没有嘶吼、没有争辩、没有怒骂,只平静开口,声音清越,压过原野风声,盖过千军肃静:“我等不降。”
果断破尽所有劝降、所有威逼、所有王权碾压。
卫承琰眸光微沉:“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灭亡的从不是我们。”陈野抬眸,直视对面万千甲兵、直视那道明黄诏令、直视身后千里帝都,“灭亡的,是朝野公道。崩塌的,是庙堂民心。腐烂的,是百年朝纲。你说我等作乱祸世,可西荒天灾覆野、瘴气吞天、地脉崩裂、万民等死之时,朝廷无一兵一援、无一粮一赈、无一官一至。我们无诏、无赏、无职、无权,以布衣之身入死地,以残卒之骨镇灾眼,以血肉性命安山河、救苍生、平浩劫。庙堂躲在九重深宫,坐视边陲糜烂、坐视百万流离、坐视万民白骨。事后不恤、不慰、不悔、不责,反倒封口、屠民、抹迹、杀功。谁乱河山?谁祸天下?谁负苍生?”
声声诘问,响彻整片原野。
镇岳军阵前列,无数甲兵握着长枪的手悄然微微松动。他们是戍守家国、护佑苍生的王师,自幼受训忠君安民、守土护道,今日持枪对准的竟是以身补天、为民赴死的义士。人心,悄然动摇。
卫承琰面色不变,军心微动却尽收眼底,厉声断喝,强行压下浮动的兵心:“巧言诡辩!罪证已定,无需多言!全军列阵——!”
一声令下。
轰——!数千镇岳军齐齐踏地,甲叶轰鸣、长枪齐举、铁骑前驱。肃杀之气冲天盖地,碾压整片北荒原野,万军杀机锁定区区两百残卒,绝杀大阵彻底成型。
大战,一触即发。
赵山踏步而出,立于陈野身侧,兵刃铮鸣出鞘,铁血煞气再起:“统领!今日不必隐忍、不必潜行、不必避战!庙堂要明杀,我们便明战!哪怕血染原野、全军覆没!也要让天下看见谁为忠骨,谁为奸邪!”
所有将士齐齐踏前一步!
两百残兵,虽疲、虽伤、虽寡,却战意滔天、铁血凛然。残躯可碎,丹心不可折。肉身可死,公道不可灭。
陈野目视眼前万千甲兵,眼底澄澈如镜,最后一次开口,声震四野:“卫承琰,你掌京华强军,守的是国,还是权?你领皇城甲士,护的是君,还是道?”
卫承琰手握缰绳,沉默一瞬,冷声道:“军人守土,只遵皇命。”
“皇命有错,亦遵?”陈野问。
卫承琰眼神一滞,终究冷硬回道:“朝纲无私,帝王无错。”
这句话,是大胤百年军规,是所有将士毕生信奉的准则,也是朝野最大的谎言。
陈野轻轻颔首,再无半分多余言语。多说无益,多辩无济,世道黑白,早已不是口舌可定,唯以血证、以骨书、以命明!他缓缓抬手指向帝都方向,语气铿锵,落作终战誓言:“今日我两百西荒残卒,无负山河、无负苍生、无负天地、无负本心。庙堂要以万军埋公道。我等便以残躯殉道、以铁血证真、以死醒世!”
长风烈烈,天光朗朗。一边是鼎盛王师、铁甲万军、权柄滔天。一边是孤臣残血、一身风霜、丹心昭日。
白昼列兵遮北野,一身孤勇对京华。
宁以忠骨埋荒土,不教虚伪乱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