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山的裂谷呈喇叭状，外宽内窄，青州一侧的出口更是仅剩下两人多宽的距离。队伍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便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缝，像是微微开合的珍珠蚌，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等云江辰等人从这裂缝中走出，才算是真正地看清楚天穹山另一端的景象。
北怀国的队伍正处在一处碎石坡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海，海天交界处此时恰好飞过一群不知名的飞鸟，那整齐的队形依稀可见。
云江辰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猛吸了一口气，发现就连空气中都有一丝甜味，那是草场的味道，那是牛马粪便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
紧接着，队伍前方又是一声浑厚的号角，云江辰顺着山坡向下望去，在山脚下也同样有一支队伍在等待着。
只见那群人样貌粗犷，衣着迥异，半搭着兽皮袄子，胳膊半露着，皮肤油而发亮。
其中大多数男人都留着胡子，黝黑卷曲的长发紧贴着头皮，胯下骑着颜色并不统一的骏马，自上到下没有多余的护具，只有腰间每人都别着一把新月般的弯刀。
伯亦从队伍前面下马转身来到云江辰的身边，拍了拍乌列米的胳膊，从他的手中接过了缰绳，“前面的路，让我陪你走完吧。”
云江辰望了一眼山坡下的队伍，点了点头。
就这样，伯亦牵着云江辰的白马，向着山坡下乞颜部的队伍缓缓走去。
这一路似乎走得很漫长，漫长到云江辰可以记得清这里每个人的面孔，他有种感觉，伯亦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一路上两人还是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北怀国的队伍走到乞颜部的近前，国师姬无相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混在青州的队伍中，那一身乌羽很是扎眼。
伯亦的眼中有些东西在闪躲，趁着姬无相骑马过来的机会转身将一把宽刀挂到了云江辰的马上，“青州不比邺州，你此去多加小心，这把刀随祖父征战多年，现在我把它留给你吧。”
云江辰看着伯亦，那个在他的记忆中一直坚韧卓绝的男人，今天竟然会这样地多愁善感。
他知道，从小到大，伯亦一直将自己的当做亲弟弟看待，他也早在心里认下了这个哥哥。
可男人就是这样，说不出什么柔情的话语，沉默也许就是表达感情最好的方式。
伯亦将缰绳还给乌列米，再一次拍了拍小巨人树干般粗壮的胳膊，而后者只是一如既往痴痴地笑着。
云江辰注意到，在乞颜部的队伍中除了姬无相，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那是一个头戴花环地骑牛女子。
他不难猜到那个女孩就应该是被嫁到邺州的乞颜部公主，哈吉亚·克巴尔的大女儿——阿古金娜·克巴尔。
同样的，女孩儿也早就注意到了云江辰，两个人隔着众人四目相望。
女孩儿如星辰般明亮的眼中透露着满满的情愫，不知是对前方未知命运的迷茫，还是对亲人与家乡的不舍，又或者是否她也在感叹着他们二人如此相同的命运。
姬无相与伯亦在队伍前交谈了几句，就向着云江辰的方向走来。
与此同时，北怀国的队伍和乞颜部的队伍都动了起来，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开始相互交汇。
伯亦骑马插到了女孩儿身旁，接着转身护送着她朝云江辰来时的方向离开。
而姬无相骑马领着一名粗犷的大汉来到云江辰的面前，“小公子，这位是乞颜部的千户拔都纳幹将军。”
拔都纳幹的右眼下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看起看来无比的骇人。
此人见到云江辰也并未行礼，而云江辰只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可拔都纳幹却轻蔑地哼了一声，拉着缰绳，转身骑马走了下去。
姬无相依然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小公子，我们该走了。”
就这样，云江辰与乞颜部的公主在交汇的人群中擦肩而过。
女孩头顶花环，腰扎彩带，穿过人群，云江辰注意到她的朱唇微微开合，似乎是在和自己说着什么。
但云江辰当时并不懂草原人的语言，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天那个女孩儿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是，“祝你安康。”
于是，三百多年后，邺州与青州再一次联系了起来……
前往乞颜部的路程骑马仅需一日，云江辰被一群壮汉围在中心，感到很是别扭。
虽然后者都不曾正眼看过自己，但云江辰还是感到在这偌大的青州草原上，有着无数双眼睛在紧盯着他。
自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毫每一寸，都被窥视得干干净净。
姬无相骑马与他并排而行，奇怪的是，从姬无相的身上再也没有闻到那日在牧仁殿外闻到过的异香。
“小公子能这么顺利地答应前来青州，姬某倒是没有想到。”
“北怀国有此劫难，江辰只希望能尽自己绵薄之力。”说实话，在此之前，云江辰并未和姬无相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他对这个帝都来的老人充满了好奇，不过最令他不解的是，是什么使父亲改变了观念，接受了这个异乡的来客。
“小公子的觉悟令姬某佩服，可是这青州一行可不比其他，不知道小公子是否做足了准备。”
“江辰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姬无相笑着说道，“小公子看看四周。”
云江辰环顾了一下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草海和身边的乞颜部的队伍并无其他。
可下一瞬，云江辰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在这个几十人的队伍中，除了姬无相，就剩下自己和乌列米两个北怀国人。
而那位前往邺州的公主，不仅有北怀国的人马保驾护航，还有几十名乞颜部的护卫寸步不离。
姬无相继续说道，“与乞颜部的公主不同，小公子的青州之行可谓是孤骑千里，单刀赴会。”
说到这里，乞颜部的千户拔都纳幹瞥了他们二人一眼，显然他能听得懂他们二人的谈话。
“可这样，乞颜部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手中筹码并不重要？”
“小公子对乞颜部重要与否，也许连乞颜部的可汗自己都不清楚，可对北怀国而言，压在乞颜部的筹码并不是小公子本身，而是伯亦将军。”
“伯亦？”
“小公子你要记住，北怀国与乞颜部的联姻并不是促使两国结盟的关键，真正能解救两国之难的，是不久之后在屯古河，乞颜部与呼延部的大战。”
“好了，路途遥远，两位还是少费些口舌，我们要在天黑赶到乞颜部。”拔都纳幹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命令着队伍加速前进，乌列米并不会骑马，或者说没有什么马能承受住他小山般的身躯，所以只好跟在云江辰的马后跑着，还好他跑得够快……
历史上
天佑十年冬，北怀国与乞颜部联姻。翌年，太傅黄虞以北怀国私通异族为由，断绝对邺州灾情的援助。
天佑十一年夏，北怀国国主云平山孤身前往帝都上阳，以示忠君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