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鸿,你终于成长到了神期待的模样。”
虚影微微垂眸,细细打量着这尊褪去凡俗桎梏、挣脱生灵上限的人皇,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惜,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再给你一段岁月沉淀,你或许便能真正踏足与神对弈的境地,真正配做神这盘万古大劫的对手。”
“让开。”君逸尘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人皇道韵在周身隐隐炸动。
人形虚影静静悬于虚空,周身漆黑雾气缓缓流转,无面无容的空洞轮廓正对下方,淡漠的声线缓缓响起:“帝鸿,你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儿子。”
“神很欣赏他。”
虚空微微震颤,漫开一丝罕见的悔意:“神后悔了。”
君逸尘浑身一僵,紧绷的脊背骤然凝滞,眼底翻涌的悲愤与杀意猛地一顿,抬眸死死望向那道虚无虚影,满目错愕。
“神下令让沌厄断他性命,是神失算了。”
虚影缓缓开口道,“他与诸天众生皆不同,是跳出既定劫数、鲜活又执拗的变数。同你一般,骨子里藏着挣脱棋局的韧劲,若给他足够岁月沉淀,他日定然能化作比你还要精彩、更难揣测的变数。”
“也正因为如此,神不会让你带走他!”
刹那间,整片荒原残存的人皇金光骤然暴涨,滔天战意裹挟丧子之怒轰然冲天而起,“今日!谁都不能阻止我带我儿回家!”
面对他炸裂极致的战意,虚无虚影只是轻轻摇头,“你执念太深。”
“他的归处,本就是这里。”
“他执念所系、心之所向,皆在这片荒原,他临死之前要奔赴的人也在这里。”
“既然他以身殉道、埋骨于此,何不将他葬在这里,成全他毕生风骨,也成全他最后的执念?”
君逸尘动作一顿,握着素雪剑的手微微松弛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虚无虚影周身黑雾轻轻翻涌,空洞无容的轮廓静静对着他,语调平淡无波:“便是字面意思,你心中不也知晓。他一心奔赴之人,早已长眠狐族圣地。”
君逸尘低头,目光落向背上冰冷沉寂的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垂落的手臂,喉间泛起酸涩哽咽,“我儿……为父懂了。”
他不再与虚影对峙,调转脚步,背着君续缘,一步步朝着涂岭深处的狐族圣地缓步走去。
那道混沌虚影不紧不慢跟在半空,始终不远不近相随,沉默无言。
不多时抵达圣地,林木清幽,长风萧瑟。
君逸尘目光四下一扫,很快寻到一方单独而立的孤冢,碑上字迹清晰,正是涂媚儿长眠之地。
虚影神念轻轻一动,地底泥土自行翻涌分开,在坟冢侧边掘出一方平整幽深的土坑,大小刚好容下一具身躯。
君逸尘屈膝半蹲,小心翼翼将背上少年冰冷僵硬的躯体轻轻平放入坑,动作轻柔。
他抬手召出虚鼎中的玉盒,将君续缘的头颅小心取出,将少年头颅与躯干仔细缝合。
做完这一切,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毫无温度的脸颊,指腹擦去少年面上残存的尘土血污,眼底翻涌无尽悲戚与温柔。
君逸尘指尖依依不舍离开少年冰冷的面颊,缓缓直起发酸的身躯,缓步退出土坑,静静立在一旁凝望。
虚影神念轻扬,四下泥土自发涌动聚拢,层层细密黄土缓缓覆落,将坑中少年完整掩埋,平整出一方崭新坟茔,紧贴涂媚儿的孤冢,两两相邻。
未等君逸尘多说,虚空之中一股无形力量席卷远方山岩。
轰隆!
一声轻响,一块质地温润的巨石自山体崩落,顺着长风缓缓飘至坟前落地,化作一方光洁无字石碑。
君逸尘抬手,素雪剑剑光轻扬,一笔一划,刻下爱子姓名。
石碑立稳,新坟与涂媚儿的旧冢并排相依,一左一右静静伫立在狐族圣地林间,生前辗转的牵绊至此落定,二人就此长久相守于此地。
君逸尘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石碑,侧首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的旧冢。
“媚儿,续缘我留在这了。往后岁岁长眠相伴,渡尽此生错位纠葛,等来世轮回辗转,你们缘分坦荡,岁岁顺遂,再无阴差阳错。”
虚无虚影悬于半空,黑雾悠悠浮动,淡淡开口打破林间萧瑟的死寂。
“帝鸿,失去骨肉至亲,是何等心情?”
君逸尘摩挲石碑的指尖骤然一停,周身残存的悲戚骤然凝作凛冽寒意,“你在挑衅我?”
虚影轻轻摇头,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戏谑与恶意:“并非挑衅,只是好奇。”
“灵诡陨落之时,神便觉得缺了些什么。方才沌厄被你彻底斩杀、这般莫名的空洞之感,再度席卷心神。”
“微妙、陌生,无从捉摸,神说不清这是什么。”
君逸尘微微一怔,望着这执掌万古劫局、冰冷无序的混沌本源,片刻后低低失笑,笑意寒凉又带着几分嘲讽:“高居诸天之上、把玩宿命的无上邪魔,莫非也会生出生灵才有的心绪?”
虚影黑雾微漾,语气依旧是俯瞰万古的淡漠,不带分毫起伏:“神无喜无悲、无憾无痛,从不会为生死别离动心,方才那点空洞之感,不过是棋局落子、变数归零后的本能失衡,绝非你们口中所谓的感情。”
君逸尘收回抚在石碑上的手,周身人皇锐气沉沉压下,语气不带半分缓和:“你心中那点异样,与我无关。我只清楚一件事,只要我尚在世间活着,早晚有一日,我会亲自寻你本尊清算今日所有仇怨。”
半空虚影黑雾缓缓流转,不显喜怒,“神十分期待那一日。”
顿了片刻,它又再度开口,“对了,帝鸿。你妻一脉的雪国,子民心性纯粹无争,神已划定雪国为鸿蒙世间仅存的一方净土。待到终末浩劫席卷诸天,凡身处雪国疆域之内者,只需固守本心、不掺和外界纷争,便能安然避开屠戮灾祸。这份宽待,于你、于你身边之人,依旧作数。”
君逸尘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虑,冷声反问:“哦?你竟会这般好心,特意为雪国留一线生机?”
“神从未打算彻底覆灭万物。心中所求,是重塑一片秩序与无序共生共存的天地,一处能容下神、令混沌不再是世间异类的天地。神偏爱本心纯粹赤诚之辈,自然不愿将这类生灵尽数抹杀。”
“可浩劫因你而起,死在劫数之下的生灵数不胜数。”君逸尘回道。
虚影漫起一缕似有若无的轻笑,淡漠反问:“帝鸿,你征战四方、平定乱世,死在你剑下之人,难道就少了?”
君逸尘闻言忽然低笑一声,“哈,说得没错,我也算不上干净。惊世杀伐,血染整片鸿蒙,当年世人提起我,何尝不称一句邪魔杀神。”
虚影竟也漾开一抹虚无缥缈的笑意,“天地崩,仙魔之子,呈惊世之杀。”
话音落,它淡淡发问:“可你当真算得上邪魔?”
君逸尘垂眸望着身前两座相依的坟茔,久久沉默,林间萧瑟风声漫过,半晌才缓缓开口:“是,也不是,不过立场不同罢了。或许这天地本就无绝对正邪,不过是各持一端,所求相悖,才划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唔……”
骤然失衡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君逸尘闷哼一声,身形猛地踉跄后退半步,五指死死扣住剧痛翻腾的心口,喉间一股浓烈腥甜不受控制涌上咽喉。
周身亘古恒亮的人皇金光剧烈闪烁、忽明忽暗,稳固万古的人皇道韵寸寸崩裂、层层溃散。
至纯至正的人皇金光在此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黑白交织、阴阳相悖的原始仙魔本源之力,缠绕周身,凛冽翻涌。
人族气运,轰然崩塌!
“怎么会……”
君逸尘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气血翻涌,道基剧烈震荡。
他扎根鸿蒙万古的人皇大道,竟在这一刻凭空断裂、溃散无踪。
半空虚无虚影静静俯瞰,道出终末宿命:“神座下最强使者,已入人族故土,奉神法旨,彻灭人族道统。”
“帝鸿,迟了。”
“自此天地,再无人族。”
剧痛与滔天悲愤一同冲垮心神,君逸尘猛地攥住身侧素雪剑,手臂运力横空劈出一道裹挟仙魔之力的凌厉剑光,直斩半空虚影!
虚影周身黑雾轻轻一卷,便轻易避开这必杀一剑,语气依旧淡漠无波:“人族是鸿蒙疆域之内最强盛的种族,气运鼎盛,独压万族。唯有将人族道统彻底倾覆,才能让诸天万族彻底看清,所有生灵,终究无力违逆混沌既定的大势。”
虚影淡淡续道:“道统虽会断绝,却未必所有族人都会尽数消亡。你与其在此与我死战纠缠,不如即刻动身赶回人族疆土,尚能护住余下尚存生机之人,还有你的妻子。”
一语点醒混沌心绪,君逸尘再无半分停留,强压体内翻涌撕裂的道基剧痛,转身全速朝着人族故土的方向破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