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邺州天穹山脉谷口处。云江辰坐在马背上,披肩落满了白雪,沉重的盔甲压得白马吐着混热的鼻息,被天穹山南面吹来的狂风吸到幽蓝的山谷深处,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云江辰回头望着山下,灰白色的白狼大旗多少挡住了他的视线,可他仍能在那片极寒的世界里清楚地找到那个围困了自己十三年的地方。
风雪中的夜北城像是块巨大的灰色石头,伫立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云江辰的心中百感交集,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可等看清了它的全貌,却发现夜北城高高的围墙,像是一道固执的壁垒,阻挡着城外那要命的寒冷与饥饿。
在夜北城南面的雪地上,蠕动着一片黑色的潮水,那是从克勒沁河两岸逃过来的难民。
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成群的乌鸦与秃鹫,饥肠辘辘地啃食着难民们倒下后的腐肉。
见到这幅场景,云江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脑海里响起了在牧仁殿中,与父亲云平山的对话……
跪在地上的云江辰打开了云平山扔给自己的锦囊,锦囊里面装着一张布条,云江辰仅仅看了一眼就低着头将布条和锦囊收到了怀中。
“您想我怎么做?”
云平山没有想到的是,云江辰在看完布条之后竟然如此平静,看来倒是小瞧这个孩子了。
不过他这样平静的表现,更是暴露了自己的稚嫩。
“邺北青州草场肥沃,牛羊成群,我北怀国愿与青州乞颜部联姻结盟,以渡我北怀国之难。”
“您是要我……”
云平山冷哼了一声,“乞颜部可汗的大女儿阿古金娜年芳十八,而江寒也已经二十有五,未再续弦,身为北怀国的世子,他理应承担。”
其实云江辰自己心里也是清楚不过,在这夜北城之外,世人并不知道北怀国国主云平山还有一个小儿子,自然联姻结盟这样的大事当然是选择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云江寒。
“乞颜部的可汗知道你体弱虚寒,特意想接你到青州养病,认你为养子,以示两国同好之心。”
“您觉得这样能换得北怀国渡过难关吗?”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问!”
“十几年前那位外来的术士,说我生即大恶,命比纸薄,您虽然将他处死,但是想来这十三年间,那位术士的预言倒是对了大半。”云江辰依然低着头,平静地说着,在这偌大的牧仁殿里,他那稚嫩的声音却无比的清晰,温和却掷地有声。
“儿臣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接着邺州又迎来连年的饥荒,饿殍遍野,要是此去能为北怀国做些什么,那江辰在所不辞。”
云平山冷冷地看着案牍前的云江辰,仿佛这些年来,真的有些忘记了,云江辰一直都是个执拗的孩子。
虽然他表面上看着弱不禁风,唯唯诺诺,但突然某些时候,你就会发现,他那瘦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和那个女人年轻时候一样执拗的灵魂。
云江辰从未敢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云平山心里有些恼怒,却又有些吃惊,他仍旧一言未发,甚至有些兴趣想要看看这个孩子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
“要是真的被那位术士言中,江辰只怕只剩下七年的时间,未曾尽过孝道,此去经年,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相见,还望您保重身体……父亲!”云江辰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三头,便起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未让云平山见到他一丝的神情。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云江辰再一次叫出“父亲”这两个字,他甚至以为,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可没想到再一次说出口,竟是这样的处境。
雪越下越大,队伍前方的号角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迎亲的队伍约百十来人,尽是高头大马,重刀银甲,号声响过后便整齐地朝着山谷的另一端进发。
站在云江辰马前的是个身高九尺有余的大汉,头顶着一条完整的鹿皮做成的帽子,在他方方正正的脑袋上却是跟抹布一般大小。
这个小巨人就是阿嬷的养子——乌列米,人们口中的雪怪之子。
阿嬷没有出现在迎亲的队伍中,云江辰知道,这样的场合怎么可能允许阿嬷那样的老妇人在场呢。
他摸了摸腰包里的黄麻饼,还是温热的,这是临行前阿嬷亲手做的,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特殊的余香。
云江辰从小就没有母亲,一直是阿嬷一手照顾他的一切,也许在云江辰的心里,也很想喊阿嬷一声母亲吧。
临行前,下人们为云江辰换上了新衣,阿嬷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旧衣裳,远远地站在一旁,歪着头微笑着看着他,仿佛要结亲的是云江辰一样。
阿嬷手中的旧衣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从小到大,一件又一件,终于有一天她眼中的孩子换上了大人的新衣,她这才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到了离开自己的年纪。
阿嬷的眼眶红润,可她就那么一直站在远处,目送着云江辰,嘴唇轻启,只说了一句,“记得多穿衣裳。”
云江辰知道这一别,再见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不知为何,父亲竟然允许乌列米陪着自己一起去青州。
这个连话都说不完全的痴儿,或许和自己是一样的吧。
其实云江辰的心里明白,同那个被嫁到邺州的女孩儿一样,他们二人都是大人们彼此手中的质子罢了,当他走出夜北城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以前的并不存在的云江辰,而是要作为北怀国云平山的儿子活着。
乌列米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云江辰,丑陋的脸上咧出难看的微笑,摸了摸白马的鼻翼,牵着它开始向山谷的深处走去。
天穹山脉的裂谷乃是八百多年前天降异石形成的,云江辰虽然常年被“软禁”在夜北城的王宫内,但对这些历史上的奇闻轶事倒是颇有兴趣。
幸得王宫的藏书阁并未对他禁足,所以自小,云江辰无事时就终日猫在藏书阁之中,多年来夜北城所存的卷宗,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可书上看来的终比不过亲眼所见,天穹山高耸入云的山脊仿佛是一把天然的利剑,从天而降,将邺州与青州一分为二。
山谷里常年不息的东北风裹挟着砂砾般的冰晶颗粒,打磨着两侧的山体,裸露出黑色的岩石峭壁,在这片雪国之中显得有些突兀。
云江辰眯着眼抬头向上看去,白茫茫的积雪折射着阳光,晃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他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拉紧了衣服,不料一只锦囊从袖口滑了出去,他急忙伸手去够,却只抓住了一根套绳,借着风势竟将锦囊拉了开,里面的布条就这样滑了出来,在风中飘摇,顺着山体向上越飞越高,直至消失不见。
可云江辰却能清楚地看见布条上的那两个字,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是北怀国不能言说的秘密,既然如此,就让它永远地留在邺州,留在北怀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