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与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包裹感。
当马骥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并未身处阴暗潮湿的海底洞穴,而是站在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长廊之中。四周的海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幽蓝色的珊瑚在墙壁上静静燃烧,照亮了这条通往未知的路。
鲛人首领松开了钳制他的手,神色变得恭敬而紧张,对着长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贝壳门单膝跪地。
“殿下,人带到了。”
贝壳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更为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极致的静谧与空灵。一位少女正赤足站在大殿中央的浅水池中,背对着马骥。她身披鲛纱,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漂浮,身后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龙尾,轻轻拍打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这就是龙女,阿沅。
听到动静,阿沅缓缓转过身来。
马骥呼吸一滞。如果说罗刹国的女子是狰狞的噩梦,那眼前的龙女便是深海的晨曦。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整片海洋的秘密。
“他就是那个闯入禁地的人类?”阿沅没有开口,声音却直接在马骥的脑海中响起,空灵而缥缈。
鲛人首领低头道:“是。此人虽有人类的气息,却混杂了罗刹国的味道,属下怀疑他是罗刹王派来的奸细。”
阿沅的目光落在马骥身上,那双眸子微微波动。她缓缓游向岸边,赤足踏上水晶地面,一步步走向马骥。
鲛人首领想要阻拦,却被阿沅一个眼神制止。
她停在马骥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马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子,心中竟生不出一丝邪念,只有一种面对神明的敬畏。
“罗刹国的味道……”阿沅抬起手,指尖纤细如玉,轻轻点在了马骥的眉心,“确实很臭。”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马骥皮肤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瞬间传遍马骥全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一览无余。
他看到了自己流落罗刹时的惊恐,看到了涂面扮丑时的屈辱,看到了朝堂之上对那些魑魅魍魉的厌恶,更看到了他在深夜里对故乡、对清白世界的渴望。
阿沅的身体猛地一颤。
在她的感知里,人类的心通常都是浑浊的,充满了贪婪、谎言和欲望,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淤泥。可眼前这个男人,在那层层叠叠的黑色煤灰之下,竟然藏着一颗如钻石般璀璨、纯粹的心。
那是对“真”的执着,是对“美”的坚守。
即便身处污泥,即便被迫戴上丑陋的面具,他的灵魂依然一尘不染,熠熠生辉。
阿沅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作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马骥眉心的温度。
“他不是奸细。”阿沅转过身,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是……归人。”
“归人?”鲛人首领愣住了,“殿下,他是人类啊!”
“人类又如何?”阿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心,比这深海还要干净。带下去,给他换身衣服,好好招待。若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鲛人首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是!属下遵命!”
马骥站在原地,看着阿沅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在罗刹国,他因为“真容”而被视为怪物;而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深海龙宫,他却因为“真心”而被奉为上宾。
这世间之事,当真荒诞得可笑,又温暖得想哭。
阿沅走到殿门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一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
“欢迎来到海市,马骥。”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传音,而是真切地在这个空间里响了起来,虽然有些生涩,却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马骥怔住了。
原来,她不是哑巴。
原来,她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