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路
李砚尘走了整整一夜,没回官道。
寒夜的露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凉意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脚下尽是杂乱的乱石与及膝的荒草,锋利的草叶反复割划着他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细密发痒的血痕。他不敢点火,火光在夜里就是最醒目的靶子,一旦有零星光亮升起,很远之外就能被修士的灵识捕捉。
出城之后,他便一头扎进荒山野岭之间,专挑沟壑、土坡、灌木丛穿行。时不时便要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运转造化玉牒残片觉醒的洞察能力,将一圈方圆数里的环境细细扫过,确认四周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没有埋伏的人影,才敢继续迈步。
夜色无边,四周只有风吹荒草的呜咽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忽远忽近,在空旷的山野之间来回回荡。李砚尘腰间的短刀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滑,他时刻保持着戒备,精神绷到了极致。灵根修复之后,他修为抵达炼气七层,可身上伤势并未完全痊愈,额角被铁栅栏划开的伤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皮肉,传来一阵阵钝钝的刺痛。
漫漫长夜,不知道熬过去了多少时辰,天边才慢慢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亮起来时,他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土岗,回望青木城方向。那座曾让他几番生死周旋的城池早就看不见了,重重山林遮挡住视线,只在地平线上留了一小片灰影,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白的天底上随便抹了一下。晨雾弥漫,薄薄的白雾飘荡在旷野之上,将远处的景物揉得模糊不清。
一夜长途奔袭,他身上狼狈不堪。外衣被露水、泥水浸透大半,裤腿还没干透,一截贴在脚脖子上,冷得像缠了条死蛇。鞋里面灌满泥土与碎草,鞋底早已磨得薄了大半,每走一步,碎石硌着脚底磨破的伤口,钻心的疼,踩在碎石上吧唧吧唧响。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石头表面沾着夜里凝结的白霜,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李砚尘把鞋脱了,倒出鞋窝里混杂的泥沙枯草,将鞋袜摊开,搁在石块向阳的位置,在太阳底下晒。
清晨的阳光并不灼热,淡淡的暖意落在皮肤上,勉强驱散了彻夜赶路带来的寒意。
火堆早就灭了。出城后那一宿,他走了很远,绕了很长的路。没走官道,没进任何镇子。他怕官道,也怕镇子。青木城布下的那张巨网,他仅仅只是撕开一道口子,危机远远没有消散。天衍宗的人还守在北门,黑鹰帮的人手依旧盘踞西门,城中还有来历神秘、追寻造化残片的各方修士。他不能停,片刻都不能停留,只能一往无前,向着南方前行。
灰衣老头的话,他一刻也没有忘。
胸口的铜片还贴在肌肤之上,用一根粗糙细绳穿着,挂在脖子上,完完整整藏在衣服最里层。那铜片本身不算沉重,可每走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他的胸骨,一下,又一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顺着铜片不断渗进他的血脉之中,时而冰凉,时而泛起微微灼热,搅得他心神难以安宁。
九幽。望川。
两个名字反复盘旋在李砚尘脑海。
他连九幽究竟该怎么去都不知道。从前在天衍宗做杂役,扫了四年的庭院,夜里守着山门扫地的时候,常常听见值守的外门弟子闲聊闲谈。九幽冥界,乃是世间万千亡魂归处,那里阴气森森,瘴雾弥漫,寻常活人踏进去,不消半个时辰,肉身就会被无边阴气侵蚀腐朽。
想要抵达那片地界,要么本身已是亡魂,身死魂归;要么寻找到两界之间的界面通道。可那等空间通道狂暴无比,撕扯之力骇人听闻,最低也要金丹境界的修为,才能护住自身神魂肉身,勉强扛住通道之中的空间乱流。
他如今仅仅只是炼气七层。
别说穿越凶险的界面通道,恐怕连靠近通道百里范围,狂暴溢出的阴气,就能将他的肉身彻底撕碎。
可灰衣老头偏偏把这枚铜片交到他的手上,那就代表,定然存在另一条不为人知的特殊门路。
太阳一点点升高,金色的阳光慢慢驱散旷野的晨雾。山野间的鸟兽渐渐活跃,鸟鸣声此起彼伏。李砚尘收回纷乱的思绪,把晒得半干的鞋袜重新穿上。湿冷布料贴在脚上,依旧很不舒服,脚底磨出的水泡被磨破,每挪动一步,都传来刺痛。
他站起身,继续往南走。
他不敢放任自己过多思索前路的谜团。想得越多,思绪越是纷乱,只会徒增心中迷茫。眼下的他,没有实力,没有靠山,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走。不停的向前行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走到能够打探到“望川”二字下落的地方。
这个地方,或许近在咫尺,或许远隔千山万水,但一定在南方。灰衣老者曾经说过,待到抵达九幽之时,他才能够知晓自己身世的来历,而九幽,方位就在南方。
脚下没有平整道路,只有无边无际的野地,遍地枯黄野草,坚硬板结的黄土。这种路径难行,行进速度缓慢,但是胜在隐蔽,极少会遇到行人和修士,不容易暴露行踪。
就这般埋头赶路走了两个时辰,遍地齐腰的荒草慢慢变得低矮稀疏。前方地面上,出现一条被牛群反复踩踏碾压出来的小道。路面坑坑洼洼,泥土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牛蹄印,小道上清晰留存着人走过的痕迹,地面散落不少已经风干发硬的牛粪。
李砚尘放轻脚步,顺着这条牛道缓步向前,没走出多远,田埂的尽头映入眼帘,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静静坐落在旷野之间,是一户寻常农家。
院门大大敞开,没有关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木门门槛之上,低头弯腰,手里拿着野菜,慢悠悠择拣菜叶。旁边的泥地上,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手里攥着一根干枯树枝,兴致勃勃地在泥土表面胡乱涂画。屋后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菜地,一名粗布短衫的男人弯着腰身,手握锄头,一下一下翻动地里的泥土。
炊烟自房顶缓缓升起,淡淡的饭香随风飘过来。
眼前的农家烟火气,平和安稳,可李砚尘站在远处的土坡后面,远远望着,并没有上前。
他此刻模样太过扎眼。身上衣衫沾满泥浆尘土,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糊着厚厚的黑灰,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兵器,满身风尘狼狈,完全不像是走亲访友的路人。若是贸然上前敲门问路,只会惊吓到普通农户,甚至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凡人大惊之下,若是遇上路过的修士,随口提起见过这样一个怪人,很有可能就会泄露自己的踪迹。
权衡片刻,李砚尘压低身形,绕开这处农家院落,继续向着南方穿行。
快到正午,日头高悬头顶,热浪缓缓笼罩旷野。他又遇见一条清澈小溪,溪水自东边山脚蜿蜒流淌而出,叮咚作响。
李砚尘蹲下身,来到溪水边,双手掬起冰凉的山泉水洗了一把脸。刺骨的冷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困倦。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将水囊灌满清凉溪水。
溪水温度极低,入口,就好似嘴巴里面含了一把碎冰。他没有大口豪饮,只是小口小口慢慢咽下,补充身体消耗的水分。
水面平静,宛如一面镜子,他抬眼,看见了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
一张过分瘦削的脸庞,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向内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一道道细小裂口。额角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昨夜从水洞出逃时被铁栅划开,干涸的暗红色血痂,如同一条暗红细线,横亘在额头。
看着水里面这张陌生面孔,李砚尘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不过短短一个月之前,他还困守在天衍宗之中,日复一日清扫庭院,守着那看不到希望的炼气三层,承受灵根不断退化的绝望,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可如今,他颠沛流离,亡命天涯,一路被追杀围捕,连镜中的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
造化玉牒残片给予他新生,修复灵根,提升修为,却也把整个修行界的目光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无穷杀机接踵而至。
他轻轻摇了摇头,抛开纷乱心绪,直起身,再度踏上路途。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向西偏移,天边染上一层昏黄暮色。
傍晚时分,李砚尘在一条官道边缘停下脚步。
这里距离青木城已经十分遥远,官道之上行人稀疏,不复城池周边的热闹喧嚣。一棵高大苍劲的老樟树矗立在道路一旁,树下摆着一块历经岁月打磨,表面被来往行人踩磨得发亮的青石。石头表面刻着三个字:十里铺。
官道向北延伸,归途直指青木城;向南前行,目的地名为白河。
灰衣老者留下的线索,九幽的入口,极有可能就和“望川”息息相关。望川,单单听这个名字,便仿佛是一处临水之地。
但他不能就这般大摇大摆行走在官道正中,太过显眼。只能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借着夜幕掩护,混在往来行商过客的人流之中南下。白河镇距离此地大约二十里,普通人步行,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他打算先抵达白河河畔,再继续探寻望川的下落。
夜色徐徐笼罩大地,天黑下来之后,李砚尘踏上官道。
晚风掠过道路两侧的杨树,树叶哗哗啦啦不停作响。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会有驴车缓缓驶过,车身上悬挂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声在旷野飘远。
李砚尘微微低着头,尽量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贴着道路边缘向前行走。前方缓缓行来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名老汉,车厢之中堆放几捆木柴,还有一头捆绑妥当的活猪。
他脚下加快,快步追了上去。
“老伯,敢问白河该怎么走?”李砚尘开口问道。
老汉闻声回过头,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李砚尘一番。李砚尘尽量收敛身上的戾气,努力摆出一副普通赶路人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只是连续日夜逃亡,身心俱疲,这笑容十分僵硬,眼角嘴角都透着深深的疲惫。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过了石桥,便是白河镇。”老汉慢悠悠开口,顿了顿,又随口问道,“小伙子,你是从青木城那边过来的?”
“我自北边而来。”李砚尘没有实话实说,简单含糊带过。
老汉“哦”了一声,没有继续多问,挥动鞭子,驱使驴车慢慢向前挪动。李砚尘跟在驴车后方,一路缄默不语,借着驴车的遮挡,掩盖自己的身形。
这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石桥出现在视野前方。石桥不算宽阔,仅仅只容许一辆驴车勉强通行。跨过石桥,白河镇便出现在眼前。
镇子规模不大,依河修建。宽阔河面铺展在眼前,河面水波安静,没有大的风浪,皎洁月光洒落在水面,波光粼粼,好似铺满一层细碎的白银。
李砚尘没有立刻踏入镇子,在镇外河边停住脚步。他蹲下身,掬起河水,洗去脸上大部分污泥,搓掉衣服表面大块显眼泥垢,又将腰间的短刀重新向后别紧,用下摆衣衫遮盖住兵器轮廓。
等到镇上家家户户灯火慢慢稀疏,不少人家准备歇息,他才动身,绕开热闹主街,顺着镇子最外围幽深小巷,悄然走进白河镇。
白河镇比磐石镇要更大上一圈。镇子中间,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横穿全镇,路面由一块块青石板铺砌而成。街道两旁,客栈、杂货铺子、铁匠铺、布庄一应俱全,市井烟火气息十足。
李砚尘挑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紧挨着白河,门面狭窄逼仄,木质楼宇老旧斑驳,空气之中漂浮淡淡的河水腥气。柜台后面,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头昏昏沉沉坐着打盹,听见推门响动,揉了揉惺忪睡眼抬起头。
“住店?”店主沙哑的声音响起。
“住上一宿。”李砚尘回答,“价钱多少。”
“二十文,提供热水。”
李砚尘伸手,数出二十枚铜钱递过去。他随身携带的铜钱已经不多,勉强还够支撑一段时间。店主接过铜钱收好,从墙壁挂钩取下一把钥匙,抬手朝着楼上指去。
“上楼,左拐最里面那一间。热水明天早上给你送过去。”
“多谢。”
李砚尘道谢,拾级走上木楼。房间狭小简陋,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老旧木桌,一扇小窗,窗口正好对着外面的白河。他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隙,潮湿微凉的河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子,冲淡房间里面沉闷的潮气。
他坐在床沿,脱下破烂鞋子,双脚放进木盆冷水之中。脚底多处磨破,两个脚趾高高肿起,呈现出紫乌颜色。一阵阵刺痛传来,李砚尘咬紧牙关,拿布条蘸着冷水,一点点擦拭脚上伤口。
处理完身上疲惫伤口,屋内只剩下油灯微弱摇曳的火光。他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面,取出那枚神秘铜片。
油灯昏黄光线落在铜片表面,泛出一层暗淡钝光。铜片上面镌刻密密麻麻繁复纹路,弯弯曲曲,晦涩难懂,看上几眼,就让人眼神发晕。
李砚尘凝神紧紧盯着铜片,视线一点点落在上面的花纹之上。
恍惚之间,幻觉再度袭来。
这一次,幻觉之中没有九界山河,不见高耸鸿蒙残塔。眼前浮现一条无比辽阔的大河,河水灰白浑浊,河面之上弥漫厚重茫茫大雾。大河横跨视野,一座古老长桥横卧河面。桥头静静坐着一道人影,看不清五官脸面,那人手中,提着一盏幽幽跳动的青色灯火。
景象转瞬即逝。
李砚尘猛地用力睁开双眼,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窗外,白河河水安安静静缓缓流淌。他五指死死攥紧掌心铜片,指节泛白。
望川。
掌心里的铜片,如同一块长久泡在水中的旧铜钱,温度缓缓升高,一阵阵温热,透过皮肉,渗入自己的经脉。
一夜辗转,半梦半醒。
第二日清早,天色蒙蒙亮,李砚尘便离开客栈,沿着白河河岸向前行走。
白河镇百姓起得很早,河埠码头边上已经热闹起来,不少妇人蹲在河边石板,捶打洗衣,还有百姓洗菜淘米,说话喧哗声顺着河面飘荡。
李砚尘沿着河岸一路向南,走到镇子最南端,一处渡口映入眼帘。渡口水面停泊两艘小木船,船家蹲在船头,架起小锅,正在熬煮米粥。
李砚尘站在渡口边上静静观望片刻,迈步走上前去。
“船家,请问白河往哪边走?”
撑船的是个皮肤黝黑瘦削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向李砚尘,面露几分疑惑。
“白河?这一大片水域,统统唤作白河。你口中问的,是哪一处白河?”
李砚尘顿时一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他根本不清楚望川具体位置,只知道这个名字。
“我想要寻一处叫作‘望川’的河。”他压低嗓音,小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船家脸色骤然大变。手里握着的木勺“啪嗒”一声,直接掉进沸腾粥锅,滚烫热粥四处飞溅,烫到他的手背,疼得船家不停甩手。
船家慌忙左右张望,警惕扫视渡口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旁人靠近,才压着极低的声音。
“你打听这个地方,想要干什么?”
“受人嘱托,前来寻找。”李砚尘沉声应答。
船家目光死死锁定李砚尘,打量许久,眼神之中混杂忌惮、惊疑,沉默半晌,牙缝里面挤出话语。
“你随我过来。”
李砚尘紧随船家身后,走到渡口旁边一间低矮小屋。屋子采光很差,仅仅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屋内昏暗。船家回身关上木门,隔绝外面渡口的人声,转过身,上上下下反复审视李砚尘,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通透。
“究竟是什么人,让你来打听望川?”
李砚尘掀开衣襟,自胸口把那枚铜片拿了出来。
看见铜片的那一刹那,船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把铜片接过来,双手翻转,反反复复仔细查看上面的纹路,片刻之后,又毕恭毕敬,将铜片交还回到李砚尘手中,不敢多做触碰。
“这枚铜片……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船家喉头滚动,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青木城内,一名灰衣老丈交付于我。”李砚尘如实回答。
小屋之内陷入长长的沉默。船家走到窗边,把那扇唯一小窗也关严实,整间屋子彻底昏暗下来。
“望川并不是一条寻常江河。那是一处两界交汇的入口,阴河之上的渡口。从此地往西南方向行走三十里,存在一处隐秘水洞,洞口岸边生长三棵倒垂柳树。等到夜里子时,会有人驾一叶小舟,在那里等候。你登上那艘小舟,便可抵达望川。”
李砚尘追问:“抵达望川之后,又当如何?”
船家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我仅仅只知晓送人抵达渡口,渡口里面的种种秘事,我一概不知。但是切记一件大事,铜片万万不可离开你的身体。一旦铜片遗失,行驶在阴河水面的小舟便会倾覆,船上之人,会永远沉沦阴河,再也没有归来世间的机会。”
李砚尘郑重将铜片重新系回脖颈,贴身收好,对着船家深深拱手道谢,转身走出小屋。
白日里,他在镇上简单购置两块麦饼,一小包粗盐,以备路上充饥。又在镇子街巷缓慢绕上几圈,反复留意身后动静,仔细运转洞察,排查是否有追踪自己的尾巴。
表面看起来,身后没有任何人尾随跟踪。
但是李砚尘心底没有半分放松。自青木城逃出来,危机从来没有真正远去。天衍宗的执法修士,那些觊觎造化残片的各方势力,那个手提青灯的神秘修士,依旧还在四处搜捕他。
此地不宜久留。
日头稍稍向西倾斜,他不再耽搁,辞别白河镇,朝着西南方向赶路。
三十里路途,全力赶路,黄昏之前便能够抵达。
一路向着西南深入,地势渐渐走低,周遭草木愈发茂密繁盛。杂草灌木丛生,树木遮天蔽日,阳光穿过树冠缝隙,洒落点点斑驳光斑。
天色即将完全黑透的时候,那处水洞终于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算高大,仅仅半人高矮。水洞前方河岸,当真生长三棵倒柳。柳树年岁久远,树干歪斜,枝干俯身朝向水面,万千细长柳条垂落进河水之中,好似三簇灰白散乱长发。
李砚尘谨慎扫视一圈四周,确认周遭没有埋伏,寻了一处隐蔽树丛,蹲下身藏好。他目光牢牢锁定水洞洞口,静静等候子时来临。
一轮半月升到夜空,清冷月光洒落山林。林间虫鸣此起彼伏,聒噪不停。李砚尘后背靠着粗糙树干,短刀取出,放置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全身神经紧绷,一边等待,一边时刻警戒周遭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子时如约而至。
幽深黑暗的水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桨声。
哗啦,哗啦。
一声,再一声。
一叶窄小小舟,自漆黑的水洞里面,无声无息缓缓滑出。船头立起一道瘦削高大的人影,身上披着宽大厚重黑色斗篷,整张面孔隐在斗篷阴影之下,看不真切模样。此人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青色竹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撑动水面。船头位置,悬挂一盏幽幽灯火,灯光是诡异的青碧颜色。
青灯的光亮昏沉微弱,连很远地方都照不亮。
李砚尘缓缓站起身,向前走出几步,走到河岸边上,抬手亮出胸口悬挂的那枚铜片。
斗篷之下的人影微微抬头,扫了一眼李砚尘,视线又落在那枚铜片之上。此人一言不发,手中竹篙轻轻拨动水面,小舟船头偏向岸边,做出一个示意登船的动作。
李砚尘迈步踏上小舟。船身十分窄小,脚下船板潮湿湿滑,稍微动作,整艘小船便左右轻轻摇晃。他在船尾位置稳稳坐下。
黑衣人手中青竹篙朝着岸边泥土狠狠一点,小舟顿时脱离河岸,悄无声息,向着幽深漆黑的水洞内部滑行而去。
身后,洞口的光亮越来越小,远远望去,洞口就如同漆黑夜幕上一枚小小的铜钱。再过片刻,连那一点微光,也彻底被无边黑暗吞噬殆尽。
四下彻底陷入死寂。
再也听不见林间虫鸣,感受不到夜晚吹拂的晚风。整艘小船,只剩下船底划过水面那一丝细微、冰冷的摩擦声响。
“还要多久,才能够抵达望川?”李砚尘压低声音轻声发问。
前方撑船的斗篷人没有回过头,隔了沉沉黑暗,只传来简短两个字,声调平淡,不带丝毫情绪。
“很久。”
小舟继续向着无尽黑暗深处漂流。河道水面越来越宽阔,四周静得可怕。李砚尘坐在船尾,手掌紧紧攥住那枚铜片。掌心之中,玉牒残片留下的印记,正在滚烫发烫,热度前所未有。
仿佛在这条幽暗水道的尽头,有某种存在,正静静等候他的到来。
李砚尘心中清清楚楚明白,踏上来这艘小船,去往望川,踏入九幽的交界,从今往后,便再也没有回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