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没有再碰那只青瓷瓶。
门缝里那声吞咽，他记了一夜。次日天亮，他把瓶子收进枕下最深处，又用旧布裹了三层——不是怕丢，是怕自己再闻。他清楚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不是幻觉，也清楚自己眼下还没有资格弄清它是什么。老药翁说过：药性未辨，宁可不动手。对一味药的敬畏，是对用药人自己的敬畏。
他把修炼换回了笨办法。
白日里照旧锄药、翻地、劈柴，夜里打坐，只用最粗笨的"吞噬-反吐"轮回——灵力吞进来，耗干净，再吞，再耗。星砂的共振被他停了，可丹田里的灵力仍记着那两夜的"熨"——暗紫色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得比从前顺滑，像被溪水冲刷过的河道，窄，却通了。
他数着日子过。第三日、第四日，门后那东西再没有动静；第五日夜里他谨慎地搬出青瓷瓶，只把瓶口旋开一线，果然，那缕清冷的气息还没散到鼻端，门后就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隔着门扇，有人在挪动脚步。
他立刻把瓶塞旋紧，按回枕下。
门后那东西，和星砂的气息，彼此认识。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记住了：星砂于他是一味"药引"，于门后之物，却是一味"饵"。老药翁说过，药饵不分家，有毒的饵，喂错了人是会死的。
第七日夜里，他照例行到灵力将尽、丹田空空如也的当口，忽然觉得丹田里那一团"空"微微鼓动了一下——像干涸的泉眼底下，有什么东西拱破了泥层。他屏住呼吸，任那鼓动扩开。一股暗紫的灵力涌泉般漫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四肢，比从前粗了一倍，也稳了一倍。
引灵境中期。
他睁开眼，窗外月光如银。他握了握拳，灵力顺臂而上，凝在指尖，不散，不颤。他试着催动它沿周天走了一圈，以前走到第七步便涩住的关口，如今平顺得不像话。
他知道这不是侥幸。小考之后的每夜轮回，耗尽了又恢复，恢复了又耗尽，把丹田磨得深了一层；而星砂那两夜共振，又替他把河道冲开了。老药翁说"药性要稳"，他自己把这味"药"，默默嚼了六年。
突破的喜悦只在他心里压了一瞬，便被别的念头盖住。他坐回床沿，把铜钱、玉佩、青瓷瓶并排摆在膝头，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去苍云峰了。
不是去寻事。他是想知道，裴渊手里的那页旧档，还有多少。裴渊查到星砂、查到落星镇、查到"十八年前老人救人"，每一步都比他想的快。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挡一挡、或者干脆帮他把路看清的人。
沈无咎。
他在药园那晚放过一枚铜钱，这是沈无咎留给他的门。他想用这扇门——把铜钱放回那枚石头缝里，也许那人会再来。可他犹豫了两天：若沈无咎收走了铜钱，便是断了联络；若他不收，便是说"路自己走"。哪一种，他都不想白白浪费。
第二天，他照旧在药园翻土，一个声音从矮墙那边飘过来："听说你把青瓷瓶收起来了。"
苏衍手一顿，直起身。楚瑶站在墙外，素白衣衫，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是几株带着晨露的灵草，和一小包黄纸包的药。"路过。"她轻描淡写，"给你带了点儿蜂露。"
"你从灵汐峰过来，绕了半座山。"
"顺路。"她跳进园子，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自己则倚着桌沿打量他，"气色好了。破境了？"
苏衍不意外她眼尖。上品水灵根修士对气机的感应，本就敏锐："有一点。你消息快。"
"不是消息快。"楚瑶从篮子里摸出一包黄纸包，解开，露出一小撮灰白的药粉，"我是来还你东西的。上次你教我辨认的'云母粉'，我去库房试了试，发现灵汐峰的药库里也有一种银白色细粉——管库的师姐说是'星粉'，北地来的，入药性烈，很少用。我拿了一撮给你。"
苏衍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他接过纸包，低头看了看那撮银白细粉，又嗅了一下。极淡的、潮汐带的气息。与青瓷瓶里清浊散残粉的味道，同出一脉——却比残粉干净，没有药的佐味，是星砂本来的气息。
"灵汐峰的药库，有北地的星粉？"他问。
"有，但锁在里的暗格，需管库师姐的手令。她上回去苍云峰交药，听见苍云峰的人在问'落星镇旧档'，回来还念叨了一句。"楚瑶看着他，声音低下来，"苏衍，苍云峰查的，不止一页药志。他们连灵汐峰的药库都问过了。"
苏衍把纸包妥帖收进怀里，没有回答这句。
他问她："你娘留下的手札，除了扉页四个字，可还有旁的字？"
楚瑶一怔，随即道："我小时候偷翻过一回，扉页背面，有极浅的一行小字——'药明骨，录明魂，认药先认人'。"她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衍脑子里，那根弦又跳了一下。
药明骨，录为魂，认药先认人。老药翁常说"药就是药，变的是用它的人"；沈无咎传"勿扰草木本心"；周峰长那句"他若问起药，让他好好学"。如今楚瑶母亲手札背里也写——认药先认人。
四个人，四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你娘，是灵汐派记名弟子。"他低声道。
"是。我爹说，娘在嫁给他之前，曾在灵汐山住了很多年。"楚瑶说，"但我从未见娘亲提起修行界的事。她…像在躲什么人。"
"躲谁？"
"我不知道。"楚瑶摇头，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倒像是真要去看我娘的手札了。"
"若我想看呢？"
楚瑶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明澈透亮。她缓缓点头："正经事，说好了的。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在里头找什么。"
苏衍正开口，矮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他下意识转头，只见药园角落那枚石缝——上月沈无咎放铜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风里一闪。
他走过去。石缝里，躺着一枚崭新的东西。
不是铜钱。
是一枚小指节大小的星石，灰青色，通体打磨得光滑，表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芒。与老药翁井台上那块"镇宅石"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压在石头底下，压着一角薄薄的素帛，上面写着四个字：
"慎用。待机。"
苏衍握着那枚星石，指腹轻轻摩挲。凉意浸入掌心，丹田里，那缕暗紫灵力轻轻颤了一下。
沈无咎没有收铜钱。他换了一枚星石给他——不是抵当，是供。他把"药引"递到了他手里。
楚瑶在他身后，看着他掌心的石头，又看看他，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那包星粉推到他面前，说："这个也给你。你要是用得上。"
"我用它，是要炼丹，还是要引火？"苏衍把星石收进怀里，又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是要想想，它到底是什么。"
那一夜，苏衍没有再用星石。他把石头和玉佩并排放在枕边，月光里，一个银灰，一个莹白。
他忽然想起——玉佩上那三个古篆字，他至今不认识。他慢慢伸手，把石头翻过来。借着月光，他看见石头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像裂纹，倒像是，刻痕。
他凑近了看，那刻痕勾勒的，竟是一个字形的轮廓——与玉佩正面那三个古篆字里的某一个，一模一样。
苏衍握着石头的指尖，慢慢收紧。
窗外，落霞峰的风呜呜地刮。苍云峰的灯火，在夜色里，依旧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