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冰龙卫重新集队，拔营出发。
从礁石营地赶往西海水宫，队伍贴着海面低空飞了小半天。
海面辽阔浩渺，劲风迎面扑来，吹得冰龙卫一身银甲熠熠反光，长长的队列在海面上拉成一道流动的银线。
青龙跟在冰夷身侧，扑面而来的海风裹着浓重咸涩水汽，越向西海腹地，那股潮腥便越是浸人肌肤。
临近正午，灰白色的水宫终于浮现在视线当中。
整座宫阙半嵌在嶙峋礁石之间，大半基座沉在海水之下，唯有殿宇楼台探出水面。
宫墙素净古朴，不见雕梁纹饰，只有千百年潮水反复冲刷，刻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水痕。
宫门敞开，两名黑甲龙卫守立门前，望见冰夷带兵归来，齐齐垂首行礼。
冰龙卫一众将士依次落向宫前宽大石台，甲片碰撞脆响此起彼伏，转瞬便列成两列整齐的队伍。
白龙立在正殿门槛之内。
一身雪色云锦长袍，衣摆用银线暗绣细密龙纹，银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顺着肩侧垂落。
他没有披铠甲，腰间也未悬佩剑，神色淡淡的，目光遥遥落在走来的青龙身上，极轻地颔首。
青龙快步上前："四弟。"
白龙微微侧身，让出殿门，语调平平："二哥，进去说。"
冰夷脚步顿在殿前石阶下，并未跟着踏入正殿。
白龙回过头，目光扫过满身风尘的冰龙卫，语气带着主事者的沉稳：
"冰夷，先安顿你的人。伤兵集中安置，回到水宫，把战场上仓促封上的旧伤全部重新处置。阵亡将士的名册整理妥当，明日送到我这里。"
"属下领命。"
冰夷抱拳，转身领着冰龙卫往侧殿营房而去。
水宫总管从殿内迎出，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水蛟，一身暗青长袍，眉骨凸起，眼底浮着一层水蛟特有的淡淡水光。
他走到白龙身侧，深深躬身："殿下。"
白龙目光未动："摆宴，给冰龙卫接风洗尘。"
"是。"
总管躬身退下，忙着张罗宴席诸事。
走入正殿，殿内光线偏柔，隔着门洞，能隐约听见外面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
白龙走到案几旁，拿起陶壶斟满一碗清茶，轻轻推到青龙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浅啜一口。
"二哥，"白龙抬眼看向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碗沿，"你来西海，是奉父王之命巡游四海？"
青龙端起碗，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壁，抿了一口清茶才答话："嗯，不瞒四弟，我虽是游历，确是奉命巡阅四海疆土。"
白龙没有追问他下一站去往何方，放下茶碗，目光望向殿外翻涌的海面："西海眼下的局面，二哥你也亲眼看见了。"
青龙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水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冰夷带兵沉稳，伤亡将士的安置也思虑周全。氾叶城那一战，冰龙卫拼死血战，我代荧明大将谢你出手相助。"
听完这番道谢，白龙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没有接下这份人情。
兄弟二人之间一阵短暂沉默。
"二哥，你在西海多住两日。"白龙缓缓开口。
青龙没有马上应答，手指在碗边来回轻叩。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下一站便是北海，要去见三弟苍龙。
可苍龙与白龙积怨深重，兄弟嫌隙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这话万万不能直白说出口，更不能在白龙面前提起苍龙的名讳。
片刻，青龙放下手中茶碗："西海诸事看过，我还得继续赶路。"
白龙静静望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逼问，也没有强行挽留，只将茶碗往案上轻轻一搁，声音平得如同不起波澜的深海：
"二哥，我知道，你要去找他。"
一句话戳破心事。
青龙闭了闭唇，选择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龙也不继续往下挑明，就这么安坐着，殿内静得只剩门外阵阵潮声。
许久，青龙才叹了一口气，语声带着几分无奈："你和三弟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不会插手评判。可他终归也是你的三哥。"
白龙并未回应这番话，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清茶，神色依旧淡漠。
"二哥，那就留下来住两天，两日之后，你想去哪里，我绝不拦你。"
青龙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下。
白龙起身，打算出去安排住处，走到殿门口，脚步稍顿，却没有回头：
"你的居所安排在东侧石屋，总管会带你过去。"
话音落，便迈步走出正殿。
宴席设在正殿大厅，水蛟总管安排得十分周全。
冰龙卫一众将领分坐两侧，就连负伤的兵士，也特意在下方留出席位。
每个人面前都摆好了灵肉、酒盏，还有一碗驱寒的热汤。
青龙坐于白龙左手边，冰夷坐在右侧主位。
白龙话不多，只抬手举杯示意，宴席便正式开始。
席间众人吃喝交谈，没有喧闹喧哗，却也绝不沉闷压抑。
水蛟总管穿梭往来，时而给冰夷添酒，时而走到下首，给伤兵递上热汤，方方面面照料得细致妥帖。
宴席散尽，宾客陆续退去。
水蛟总管走到青龙面前躬身："二殿下，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随我去往东侧石屋。"
青龙跟在总管身后离开正殿，沿着曲折的回廊缓步穿行。
总管走在前半步，不多言语，每到拐角，才低声提醒一句"这边请"。
两名蚌女侍从跟在身后，手中捧着干净布巾与换洗衣物，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东侧石屋屋门敞开，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
榻上铺着厚实干爽的草席，案头摆着陶壶与茶盏，墙角立着一只储物木箱。
总管停在屋门外，躬身道："二殿下，若是还缺什么，随时传唤下人便可。"
"有劳了。"
青龙微微颔首。
总管退走，两名蚌女把布巾、换洗衣物轻轻放在榻边，也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青龙独自踏入石屋，在榻沿慢慢坐下。
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西海，灰蓝色浪涛层层叠叠。
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着化不开的咸腥潮气。
青龙没有伸手点灯，任由自己沉在昏暗之中，静静听外面海浪一遍又一遍撞击礁石，声响往复不休，压着心底说不清的重重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