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腿,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不想走。他的脑子在尖叫,在喊"跑""快逃""离开这儿",可他的腿不听他的。那两个字——"过来"——像一道命令,从老陈的嘴里说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钉在了他的腿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池子边,走去。
钱老师在后面拽他,可拽不住。小周已经软在了地上,半昏迷着,绿纹从脖子爬到了下巴,嘴唇都变成了青绿色。
老赵走到了池子边。
他看清了池子里的东西。
绿色的液体,黏稠的,像一锅熬烂了的菠菜汤,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味和甜丝丝的味道。液体里,泡着密密麻麻的蛊傀,一层叠着一层,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它们不是死的。
它们在动。
有的蛊傀在缓缓地蠕动,被菌丝缠绕的四肢,在液体里轻轻地摆动,像在游泳,又像在挣扎。有的蛊傀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异化,还能看出人的轮廓——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他们的脸上半是人脸半是虫壳,嘴巴张着,像在尖叫,可发不出声音。
老赵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老孙。
那个工地上的工人,那个被草刺扎了一下就快速发作死掉的老孙。他泡在池子的边缘,身体已经被菌丝包裹了大半,可那张脸,还能认出来。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
老赵的腿一软,差点栽进池子里。他赶紧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东西。
他回头,是老陈。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后,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触须在微微颤动。
"看。"老陈说。
一个字。可老赵听懂了。
他在让他看。看这些蛊傀。看这些曾经和他一样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老赵的牙齿在打颤。他不想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池子,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半人半虫的脸,扫过那些在液体里蠕动的身体。
然后,他看到了池子中央。
那个巨大的人形轮廓,泡在池子的最深处,被绿色的液体和菌丝包裹着。它的额头上,那颗巨大的绿色珠子,在一下一下地发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发光,池子里的蛊傀就跟着动一下,像被同一个心跳驱动着。
菌核。
这就是菌核的本体。
老赵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孵化池。这是菌核的……肚子。或者说,是菌核的一部分。这些蛊傀,都是菌核的"细胞",是它身体的延伸。整个密林,整个地下,所有的菌丝,所有的蛊傀,所有的虫子,都是这个巨大生物的一部分。
而老陈,是它的"种子"。
是它放出去的,用来收集更多"细胞"的工具。
老赵回头看着老陈,看着那双绿色的、空洞的眼睛,浑身发冷。
"你……"老赵的声音在抖,"你早就知道?"
老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又让老赵想起了以前的老陈。那个憨厚的、爱笑的、递烟的时候手会有点抖的快递员。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快递员了。
"走。"老陈说。
他没有回答老赵的问题。他转身,朝着池子的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一条通道,隐藏在菌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赵站在原地,没动。
走?走去哪儿?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蛊傀,到处都是菌丝,到处都是菌核的身体。他们能走到哪儿去?
钱老师爬了过来,拽了拽老赵的衣角,声音都在哭,"走吧……先跟着他……不然……不然那些蛊傀……"
老赵看了一眼池子。池子里的蛊傀,都在看着他们。几千双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他打了个寒颤,扶起小周,跟着老陈,朝着那条通道走去。
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老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陈的侧脸,在绿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左脸颊上的三根触须,在缓缓地颤动,像在感知什么。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很快,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念什么东西。
老赵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只听清了几个字。
"……回家……桂芬……回家……"
他在念他媳妇的名字。
老赵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一种……荒诞的悲凉。
这个人,变成了这副样子,带着一群蛊傀,跪在菌核面前朝拜,可他的脑子里,还在念着回家,念着他媳妇。
可下一秒,老陈的眼神又变了。那种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绿色。他好像……忘了自己刚才在念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通道。
老赵扶着小周,跟了上去。钱老师断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池子里的蛊傀追上来。
通道很窄,很暗,只有墙壁上零星的菌丝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一些,可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更浓了,吸一口就头晕。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忽然变宽了。
老赵抬头,看到了通道的墙壁。
墙壁上,有字。
刻字。
很深,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石头上硬生生刻出来的。有的笔画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老赵凑了过去,借着菌丝的绿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崇祯七年,入林者三百,余七人。"
第二行:"有绿眼人,半人半虫,能驱蛊傀,自称寻路。"
第三行:"随其行,三日,死者过半。"
第四行:"绿眼人者,非敌非友,乃林之口舌,引你入腹。"
第五行,也是最大的一行,刻得最深,笔画里的血痕最浓:
"莫随。莫信。莫回头。"
老赵的手,开始发抖。
崇祯七年。明朝。几百年前。
几百年前,就有人遇到过老陈这样的"绿眼人"。
几百年前,就有人被"绿眼人"带着走,然后死了大半。
几百年前,就有人留下了这几个字——莫随。莫信。莫回头。
他回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老陈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触须在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一直在看着老赵看刻字。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菌丝发出的微弱的绿光,和四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老陈开口了。
"看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可老赵听着,比任何尖叫都让他害怕。
老赵的腿,又软了。
陈默是被叫声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本来在刷视频,可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耳机都能听到。他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那个声音,很哑,很低,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在叫什么。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看到他妈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妈?"陈默走过去,"你怎么了?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张桂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想拉陈默,想把他拽走,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抓了个空。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他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
花园里,月光下,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身影,趴在泥土上,抬着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像根须一样的东西在蠕动。它的头很大,身子很小,四肢短短的,像一个……一个没长熟的胎儿。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那个东西,又叫了一声。
"媳妇……"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它在说话。
它在叫"媳妇"。
它在叫他妈?
"桂芬……"
又是一声。这一次,更清晰了,更像一个人的声音了。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桂芬。他妈的名字。
这个怪物,怎么知道他妈的名字?
他回头看着他妈,"妈,它……它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张桂芬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眼泪哗哗地流,手死死抓着陈默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它叫了一晚上了……"张桂芬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它白天就叫了……它从土里爬出来的……它……"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怪物,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他爸。他爸失踪快一个月了,警察说可能出了意外,他妈去认了尸,签了字,火化了。他爸的骨灰盒,现在还在客厅的柜子里。
可楼下这个东西,怎么可能是他爸?
他爸一米七五,一百四十斤,国字脸,有点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楼下这个东西,半米高,粉红色,半透明,没有眼珠,皮肤下面有根须在动。
这怎么可能是他爸?
这就是个怪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它知道他妈的名字,可能是……可能是偷听到的?或者是从什么地方查到的?
对,一定是这样。现在的人,信息泄露得厉害,一个怪物知道他妈的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陈默这样告诉自己,可他的牙齿,在打颤。
这时候,楼下传来了喊声。
"谁?谁在那儿?"
是守在花园门口的协警。两个协警听到了声音,拿手电筒照了过来,雪亮的光柱,扫过花园,扫过了那个粉红色的身影。
光柱照在那个东西身上的一瞬间,陈默看清了。
它的皮肤,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那些根须一样的东西,在疯狂地蠕动,像受到了惊吓。
它的头,转向了手电筒的方向。那双凹下去的、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那两个协警。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或者是……兴奋的抖?
"我操!"一个协警叫了一声,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协警反应快,掏出了对讲机,"呼叫支援!呼叫支援!花园里有……有不明生物!重复,不明生物!"
第一个协警掏出了警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别动!站在那儿!"
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就那么趴在地上,看着两个协警,粉红色的身体,在月光和手电筒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然后,陈默看到了。
花园里的泥土,动了。
不是那个东西在动。是它周围的泥土,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在朝着两个协警的方向,蔓延过去。
是根须。
无数根细细的、白色的、像线虫一样的根须,从那个东西的身体下面,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个协警的脚,爬了过去。
陈默的眼睛,瞪大了。
"小心!"他冲着窗外喊了一声,"脚下!小心脚下!"
可已经晚了。
那些根须,像蛇一样,缠住了第一个协警的脚踝。
协警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警棍飞了出去。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根须缠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胳膊,把他往花园里拖。
"救我!救我!"协警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第二个协警吓得转身就跑,可他没跑两步,也被根须缠住了脚,摔了个狗啃泥。
花园里,泥土疯狂地翻动,更多的根须钻了出来,像无数只白色的手,朝着两个协警抓过去。
陈默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粉红色的、小小的身影,趴在泥土上,看着两个被根须缠住的协警,它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兴奋的抖。是……挣扎的抖?
它的嘴,张着,像在喊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它的手——那两只还没有分开手指的、蹼一样的手——在地上拍打着,像在阻止什么。
可那些根须,不听它的。
它们继续缠绕,继续拖拽,把两个协警,往花园深处,往那个土包的方向,拖过去。
陈默的身体,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他的脑子在喊"别去""那是怪物""会死人的",可他的腿,已经冲出了家门。
"陈默!"张桂芬在身后尖叫,"你去哪儿!回来!"
陈默没有回头。他冲出门,冲下楼梯,三楼,二楼,一楼,他跑得飞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知道,楼下有两个人,要被那个怪物拖走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冲到了一楼,推开了单元门。
夜风,带着浓浓的腥臭味和甜丝丝的味道,扑面而来。
花园里,两个协警已经被拖到了土包边上,根须缠得他们像两个木乃伊,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嘴里塞了泥土,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趴在土包上,看着两个协警,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一切,浑身发冷。
然后,那个小东西,转过了头。
那双凹下去的、没有眼珠的眼睛,看向了陈默。
它的嘴,动了动。
这一次,它叫的不是"媳妇",也不是"桂芬"。
它叫的是——
"默儿。"
陈默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默儿。
只有他爸,这么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