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上一次提到的赶车不像山里人的事情，在三天之后就被证实了。
阿阙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翻墙而入，裤脚上全是泥，肩上还挂着一缕晨露。没有先去找陆沉舟，而是先到水缸边捧了两捧凉水泼了把脸，才踏着湿漉漉的脚印走进了书房。
“盐崖道，出事了。”
他在案前蹲下，手指沾上缸中的水，在桌面画了一条横线。
“东面，过完关帝桥之后的那条崖道上，石彪的人在道旁设了哨卡。朝廷不承认的卡子，边军私下架的。四，五个人用草搭了个棚子，在地上横了一根木头当拦车用。”
他在横线上画了一个圆圈。
“过一车货，就收二两银子作为过路费。”
陆沉舟没有出声，让阿阙把话说完。
“我盯了三天。”阿阙说，“头目姓贺，叫贺老六，是在山外白面商人的手下做管事。收钱的时候不给凭据，看人下菜。岚峒出来的商队，一车收二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别寨的是五钱。”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句：“二两对五钱，四倍的价格。这是冲着岚峒来的。”
沈棠正在整理案上的账本。当阿阙说出【四倍】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之后才继续写下去。
陆沉舟把凉茶碗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山影，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沈棠放下手中的笔替他说道：“他这是在试探。”
“试什么？”
“试岚峒的深浅。”沈棠说，“一个小哨卡，四，五个人，收二两银子。值不值得我们翻脸。要是忍了，”她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的掰，“下回再加钱，加人，加卡。一步一步的往里拱。他不敢大规模进山，账本拴着他的脖子，但是手脚是活的，在边线上可以做些小动作，一直拖到你撑不住为止。”
她看着陆沉舟的背影，把话说透：“石彪要探的，就是你愿不愿意在这个卡子上同他过招。二两银子是个饵。你退后一步，他后面还会有十步。”
“这我懂。”陆沉舟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外山影那边淡淡的飘过来，“我问的是另外一件事。贺老六后面的那个白面商人，沈棠你比我了解的多。”
沈棠接了一句：“他是‘白’字辈的一条暗线。”
“石彪躲在官皮后面，白面商人替他跑腿。”陆沉舟说，“一个卡子，要有人出主意，有人出人，有人出银子。这两样东西不是一个边军游击可以随便攒齐的。白面商人肯趟这浑水，图的就是把商路归为己有。”
沈棠点点头，将账本往怀里收了收，没把那层最重要的抖出来。白面商人是她父亲的旧线，也是她这一路一直躲着的人。这个名字，沈棠在夜里想过很多遍。
“卡子撤了，白面商人的算盘也就落空了一半。”她说，“但是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给他堵住一条路，他就会在其他地方给你制造麻烦。”
书房里很安静。阿阙蹲在桌子旁边等着。沈棠也不再说话，把那页账单又铺开。
陆沉舟转过身来。他没问“怎么办”，也没说“再想想”。他直接问道：
“哨卡上，几个人？”
“四个兵，加上贺老六自己，五个人。”阿阙答道。
“守夜的几个，睡觉的几个，你都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阿阙说，“夜间轮值，两个人站岗，三个人睡觉。哨卡设在三面开阔的崖口上，一面靠山，三面能绕。有一条猎户才走的小道，可以从山后绕到草棚后面。”
“黎照夜熟悉这条路吗？”
“我带他走了一圈。”阿阙说，“他会跟着，认得记号。”
陆沉舟点了下头。“你去，带十个斥候开路。”
“黎照夜呢？”阿阙问。
“他带三十个常备兵，跟你一起去。”陆沉舟说，“天没亮之前就到。围住，别动手，把人拎出来。”
阿阙眨了下眼睛：“就围？不杀？”
“就围。”陆沉舟说，“这条路我要收回来。但是我还不想到为了一个哨卡，就把石彪逼到跟我拼命的份上。他撤了卡，我再谈。他要是死扛，”他把后半句话含在嘴里，“那也是下一回合的事。”
“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阿阙难得的追问一句。
“先动手，”陆沉舟垂下眼，“那就怪不得岚峒手黑。”
阿阙明白之后，就转身出去找黎照夜了。
那夜的盐崖道，风很大。
阿阙带着十个斥候，走的是山后那条猎户道。这条路很窄，勉强够侧身通过，崖壁上长着滑溜的青苔，一脚踩不稳就会滚下去。阿阙走在最前面，脚底贴着崖面，哪块石头稳，哪块松，一摸就知道。后面的人学着他的样子，猫着腰，一个接一个的往前挪。
他在转弯的地方做了个记号。草叶上折出的叶痕，外行人看不出，但是黎照夜手下的三十个常备兵认得。斥候在前面探路，留记号，常备兵在后头跟着记号摸上来，两拨人夜里各走各的路，互不惊动。这是打青羊坡的时候就练出来的规矩。
下到崖口，草棚里的火光就露出来了。两个哨兵抱着长枪，倚在木杠边上打盹，篝火已经烧到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阿阙趴在草地里，抬起了手。十个斥候在他后面无声无息的分散开来，贴着崖根，各占各的位置。
草棚另一边，也有三条长长的影子摸了过来。黎照夜带的那三十个人绕得更远，从三面把崖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压低了声音，刀没有抽出来，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等着。
阿阙数着更鼓。一更，两更。黎照夜那边的人影稍微晃了一下，阿阙就知道，那是三十个人从三面各就各位了。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时候到了。
他打了个手势。十个斥候从暗处同时冒了出来，黎照夜手下的三十人也从三个方向站了起来。没有人喊，没有人叫，但是此时此刻，崖口四周突然全是人。几十道人影被火光照亮，把中间的人围了起来。
那两个打盹的哨兵抬起头来，看到一圈人影，手中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草棚里，贺老六是被外面的声音惊醒的。他先摸枕边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外面的火堆就“噼啪”炸了一声，他手一缩，再去抓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两个人影堵在那里。他披着一条毯子就要往外跑，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就被两个斥候一左一右的给架住，拽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兜头一灌，让他打了个激灵。赤脚踩在沙石地面上，脚底被磨得生疼，脚趾一个个蜷缩起来，直往披着的毯子里缩。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嗓子都哑了，“这里是边军的卡子，你们……”
阿阙走到他跟前，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篝火照亮了他的一半脸，另一半则在黑暗之中。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围着那根被踢倒的木杠转了一圈，才走到贺老六面前。
“贺老六？”阿阙问。
贺老六喉咙里梗了许久，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你认得我？”
“认得你干什么。”阿阙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你只管把话，传给该听的人。”
他把陆沉舟说的话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一个字没改，一个字没加：
“回去告诉石将军。盐崖道是商路，不是他家的后院。要收过路费，拿朝廷的文书来。没有文书，在这条路上，他连一根草都拔不走。”
说完之后，阿阙转身就要走，但他又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记住了？”
贺老六的脸在火光中时红时白，几个士兵被围在中间，抱着头蹲下，头也不敢抬。他披着毯子，光着脚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并且还努力的挺直了腰板：
“陆寨主硬气。但是石将军的脾气，也不是软柿子。”
他话音刚落，阿阙就回了一句，声音很平，眼皮也没有抬：
“那就看谁先把谁捏碎。”
贺老所有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下去。他带着那几个士兵，连夜撤离了哨卡。那根用来拦车的木杠子，被他自己一脚踢到了崖边，滚进了看不清的夜里。
天亮时，寨子里的操场上一片通明。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阿阙的影子还快，三十个常备兵回来之后没有熄火，全部挤在操场上等着。
黎照夜站在队伍前面，腰间的长刀没有入鞘，他拍了拍刀鞘，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几个士兵都吸引了过来。
“这一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是带着点压不住的底气，“硬碰了一回。痛快。”
他身后三十名常备兵全都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跑完夜路的潮红，眼睛放光。队伍里有人小声应了句“痛快”，之后就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压也压不住。
黎照夜没有再阻止他们。他走到旗杆旁边，突然拔出刀来，反手一钉，刀尖戳进了木头里面大约半寸，旗杆也晃动了一下。他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杆子，没有说什么，但是眼睛很亮。
痛快是痛快。但是他一趟趟跟着阿阙跑，早就发现那哨卡后面不干净。只是这话，他此时懒得去泼冷水。
书房里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陆沉舟没有笑。他坐在案后，沈棠站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摊着一张画有盐崖道的地形图。贺老六撤了，哨卡空了，但是没有人开口庆祝。
沈棠先打破沉寂：“哨卡已经撤了。但是你心里，多半堵着一块。”
“嗯。”陆沉舟把那张图折叠起来，又摊开，“贺老六撤了哨卡，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窗外操场上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叫好声。黎照夜他们那边发生的事情，顺着风吹到了书斋里。陆沉舟听了一会儿，没有被那点热闹沾上身。
“石彪现在已经知道了：岚峒不怕他。”他说，声音不高，“他是一个老游击，最擅长的就是吓唬人。吓不住，他就会换法子。下一次，就不是一个哨卡了。”
他的手指从盐崖道一直向东，在图的边上停了下来。指尖底下，就是集市外面那座独院的位置。
沈棠看着他的手指，没有接话。她把账本放回案角，声音很轻：“你想好了？”
“想好了。”陆沉舟将图收好，把案卷架起来，“他喜欢在边线上磨，那就让他去磨。我这边，把山上的百姓喂饱，把路上的货物走通，把每张账都立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银子跟粮食都长在自己的地界里，长在天下人手里。他耗不起，我耗得起。”
他又把这张图抽了出来，指腹按在独院那一点上，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阙，明天起，那座独院，给我盯上。”
窗外，操场上的笑闹声渐渐散开。天光大亮，岚峒新的一天，又照旧开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