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隐靠在飞雁寺经阁的椅子上,柳墨均和祺齐坐在他对面,一只墨砚摆在桌上,柳墨均换上毛笔,在武册上补出还不及落笔的细节,祺齐依旧握着那根铅条,在柳墨均给他的那个小册上勾画着什么。
“凌公子,不知你使出那招「神行」的时候,到底是早有计划,还是见机行事。”
凌隐打了个哈欠,明明昏昏欲睡,却还要回答柳墨均接二连三的提问,心里不耐烦,于是糊弄道:“都是一时之间想到的方法,我当时并没有细想什么。”
柳墨均闻言点头,随后把手上毛笔蘸上墨水,在凌隐使用神行符,直击定堪要害的图画旁写下注解。
“随机应变,奇策制敌。”
写完之后,柳墨均又稍加思索,在末尾补充:“此战是灵气修士以计策弥补劣势,战胜内力武者的精彩较量,学生自认为极具价值。”
柳墨均合上武册,舒展了一下因坐得太久,已经僵硬酸痛的身体。
祺齐在此时举起他的那本小册子,一脸兴奋地向两人展示,柳墨均见祺齐也记录完成,便迫不及待接过册子翻看。
可这册子上,不见一个大字,满满当当全是铅条绘出的人物动作。
“这上面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会写字啊。”
祺齐依旧满脸期待地望向柳墨均,盼着能得到几句夸赞,然而柳墨均长叹一声,说道:“记录一场战斗,不仅要画出动作,还要有文字注解,旁人读了之后才能领会,有参考的价值。”
“嗯……好吧,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干这个。”祺齐一脸的沮丧,往日的活力一扫而空。
见此情形,凌隐和柳墨均对了下眼神,两个人凑在一起,在这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中,逐页寻找值得称道的地方。
“虽然没有字,但好在招式动作活灵活现,稍加改动,也是一份不错的记录。”
“真的吗,我记下的东西也是有优点的?”祺齐眼睛发亮,柳墨均还没说完,就急着追问。
“没错,单看对人物动作的刻画,你确实很有天分。”
这些话,柳墨均确实是实话实说,虽然祺齐的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要是让他的老师见了,恐怕要破口大骂,但他确实很细致地画出了人物的动作,甚至比他做的还好。
“柳兄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是骗你的不成?”
祺齐转瞬间破涕而笑,凌隐见此,暗地里笑他小孩子脾气。
正在几人说笑之时,汐月随同真悟大师走过来,凌隐等人站起身,正打算向真悟行礼,却又被抬手制止。
“几位,不必多礼。”
汐月随后解释道:“我和真悟大师来此,是为了找明日佛会所需的经文,如果你们有时间,就来帮忙一起找。”
“啧,怎么想休息一下就这么难?”
凌隐心里打着算盘,琢磨着找个借口,躲起来睡觉,可汐月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不等凌隐开口,一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向经阁深处。
“旁人尚可不来,唯独你不行。”
这经阁规模不小,一共三层,每一层都是排列整齐的木架,各种佛门经卷就摆在上面,想要从中找到所需的经文,怕是要费上一些工夫。
为了节省时间,几人分成两组,分别在经阁一、二层中搜寻,真悟大师则只身前往经阁第三层。
……
凌隐单手扒住书架,指尖划过层层堆叠的经书,苦苦找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
“师姐,上面没有。”
“没关系,我找到了。”
汐月把找到的经书放到一处,清点数目,已经找到了六本,根据真悟大师的说法,第二层还剩五本经书没找到。
“已经找到大半了,凌隐,再坚持一下。”
凌隐爬到书架顶上,也不管上面积压的灰尘,躺了下去,任凭汐月呼唤,他只装作充耳不闻。
见此情形,汐月施展轻功,纵身落在书架顶端,见凌隐依然装聋作哑,便顺势坐下,将两根手指悄悄伸到凌隐脖颈……
后颈突然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凌隐立刻坐直了身子,看着坐在一旁笑着的汐月,便什么都明白了。
“师姐,你怎么还在玩这种把戏?”
“因为在我眼里,你跟孩子也没两样。”
现在这种情形,不免让凌隐想起曾经,在他还年幼的时候,汐月虽然每日监督他练功,但要是闲下来,两人也常这般嬉闹。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不用,还是早点把这些破事解决,然后吃饭睡觉来得自在。”
凌隐跳到另一个书架上,继续忙活起来,然而这个时候,他才察觉,经阁一层的柳墨均和祺齐,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这两个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但又仔细想想,这经阁之内,有僧人值守,怎么可能出什么事,与其关心他们,不如把精力放到自己这边。
而另一边的柳墨均,也在层层书架之中,翻找所需的经文。
佛门的经书,他不感兴趣,但在成山的经书中还有不少武功书籍,他每见一本,都想上手翻阅,但碍于有事务在身,只得强忍下来。
“让我看看……应该就是这一本了。”
柳墨均从书架中取出一本经书,一边对照汐月给他的书名,确认无误后把经书带在身上,继续走向下一个书架,寻找剩下的经书。
“等等,祺齐哪去了?从刚才就没看见他。”
柳墨均担心祺齐出了什么事,于是往回查看,走着走着,听到书架后面传来窸窣的微弱的声音。
柳墨均探头查看,发现祺齐正在翻阅书籍,他坐在地面,身边是散落在地上的各式书籍,好像也没察觉柳墨均的到来,十分入神。
“别偷懒,先把正事办完,到时候随便你看。”
“先等一下,我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虽然不知道写着什么,不过光看上面的图画就很有意思了。”
柳墨均也凑近看了一眼,认出这上面画的,是人体的经络图,祺齐手上的这本书大概率是一本武籍。
“这一段写的什么啊?看书上的标记,应该是很重要的地方吧。”
“拿来,让我看看。”
柳墨均一把抢过书卷,照着上面的内容讲给祺齐听,可他自己却越讲越投入,最后把手头的正事抛在脑后,埋头钻研起这本武籍。
另一边,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凌隐总算找齐了十一本经文,汐月去把经书送到佛堂,而他也终于有喘息的时间。
突然,凌隐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又想到楼上是真悟大师,便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一路往经阁三层赶。
“哎呦……”
凌隐刚赶到,便看见真悟倒在地上,一手捂着头,身旁是散落一地的经书,看起来像是真悟大师爬到高处找经书,却意外摔了下来。
凌隐赶忙上前搀起真悟,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椅子上休息。
“人老了,果真不能太折腾。”
“大师,要是严重的话,我带你去治伤吧。”
“不,我不要紧……”真悟随后指向那掉落满地的经书,请求凌隐:“能否劳烦公子,把这些经书放到书架上。”
凌隐应声,将散落经书一一拾起,放归书架,在这个时候,他也在观察经阁三层——与一二层不同,这里没有值守僧人,藏书也少,且书卷外皮尽数泛黄,看上去古旧。
“大师,这里怎么没有人啊?”
“这里放的都是佛经旧卷,十分珍贵,所以平时不让寺中僧人上来。”
“那我来这个地方,岂不是坏了规矩。”
真悟笑了笑:“有规矩是应该的,但怎能墨守成规,盲信所谓规矩。”
凌隐把散落的古籍放回书架,一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真悟,便想问一问这些经书上面的内容。
“大师,这些经书上都写了什么,可方便向晚辈透露一二。”
“哈哈哈……”真悟抬手指了指凌隐,朗声笑道:“你啊,果真像你师父。”
随后,真悟站起身,压下额头的疼痛,目光扫过满书架的经卷。
“可惜啊,这经书内容晦涩难懂,一字一句都写在纸上,可当年写下这些东西的人早已不在,当初的原意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了。”
“可是,既然原典内容是完整的,为什么没有人能解读出来。”
真悟脸上,又出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见凌隐还在疑惑,便向他解答。
“恰恰相反,解读原典的人很多,世人各执己见,至今也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说法,他们写出的东西,都堆在经阁下两层,供人观摩。”
“原来,这经阁里的经书都是这么来的。”
“世人都痴迷于过往,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哪怕让写出原典的人活过来,恐怕也没有能力服众,这世上万事,并非都有答案一说,在贫僧看来,只要劝人向善就好,若是一味执着于过往,反倒会被束住手脚,这般追寻,能有几分意义?”
凌隐立在原地,默然不语,真悟的一番话,像是一块石子,投在他的心里,泛开一阵涟漪。
真悟走后,凌隐拿出藏在怀中的玉佩,握在手中,摩挲着玉佩,回忆起真悟的那一番话,沉思良久。
“追寻过往,有何意义?”
……
凭川城外的山野中,一名僧人靠在树上,他的额头被打伤,双腿已经没有知觉,那个和他一起出来的同伴,也被打昏在地,不省人事。
而他的面前,就是打伤他的凶手——他头戴斗笠,披头散发,肩上还扛着一柄粗重铁棍,脸上是行走江湖多年的沧桑,眼中历经生死的寒光。
“现在,我们来谈谈吧,金刚流的绝学秘籍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那名僧人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随后破口大骂:“孟让,你这被逐出佛门的混账!依旧死性不改!我绝对不会……”
男人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随后扣住那名僧人的头,狠狠往树干上一撞。
“不说也无所谓,我会自己去找。”
僧人的脑后流出鲜血,已然失去意识,男人便松开手,任由这名僧人倒在地上。
看着倒地的两人,握着铁棍的手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再打下去。
男人纵身跃上树梢,遥遥望向他曾经生活、练功、立命、直至出走,饱含着回忆与愤懑的地方。
“飞雁寺,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