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川西横断山脉深处。
雾很大,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声,只有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的声音。
秦烈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脚底打滑,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他走得很稳,但速度却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胸口像被压住一样,腿有点发沉,脚踝也酸痛,他已经三天没休息了。
他在山里走了整整三天。
背包里只剩下半块压缩饼干,边角被汗水泡软了,一掰就掉渣。
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点水,不到两百毫升,撑不了半天。
手里早就没了信号,屏幕裂了一道缝,电量停在8%,再按一次就会彻底关机。
他不是第一次进山。
他今年二十四岁,干这行五年了。
父亲当年采药时摔下悬崖,尸体没找全,只捡回一只破布鞋,鞋上还缠着枯藤。
那年他才十九岁,站在村口看着运尸的骡队离开,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登山镐。
他接过这份活,不为别的,只为活下去。
山里人常说“山养人”,可谁都知道,靠山吃饭就是在拿命去拼。
每年都有人失踪,名字从户口本上划掉,连个讣告都没有。
这次他要找的是雪灵芝。
老药农说过,长在背阴岩缝里、十年以上的、通体泛着青光的才是真的。
城里人愿意出高价买,能卖到几万块。
这个季度的房租,妹妹下个月的学费,全靠这一株。
她今年高二了,成绩一直都很好,老师说她能考上重点大学。
他不想让她走自己的路,辍学、背篓、爬山、拼命。
他希望她穿着校服走进考场的那一天,阳光正好。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擦了把脸上的湿气。
手指碰到眉毛那里的一道疤,这是去年被野猪獠牙划伤的,愈合后留下的一条痕迹。
前面是陡峭的岩壁,几乎垂直,藤蔓缠在一起,像乱成一团的绳子,就在这一条窄缝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跳加快,那种青色的光,正是成熟的雪灵芝才会有的。
他拿起登山镐,慢慢靠近,左手抓住一根粗藤,右手伸进岩壁,指尖刚碰到茎秆,那根藤突然“啪”地断了,声音像骨头裂开。
他的身体一歪,右脚踩空,碎石哗啦啦滚下去,掉进深渊听不见回声。
他想撑住,但坡太陡了,草也很少,整个人翻滚着摔下去,后背撞上了岩石,肩膀磕在石头棱角上,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醒过来。
头顶一片漆黑,看不见天。
他躺在一个狭窄的洞里,四周是青灰色的岩壁,摸上去很光滑,却冷得刺骨。
空气又冷又湿,有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奇怪的金属味,像是生锈的铁。
洞口被塌下来的石头堵死了,只漏进一丝风,轻轻吹过耳朵,让人发毛。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伤到哪里。
他检查了下自己身体,左臂擦破了皮,流了血,还沾着泥,胸口有点闷,每次呼吸都有点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背包还在,带子断了一根,拉链卡住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乱码,再按就没反应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开始观察这个洞。
岩壁上刻着很多符号。
不是那种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一圈圈绕着墙,深浅不同,形状古怪,像是文字,又像图腾。
有些地方发出淡淡的蓝光,一闪一闪,好像在呼吸一样。
那光顺着刻痕流动,整个洞都在微微发亮。
他看了几秒,感觉有点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了上来。
这种地方不该有这样的东西,没人来过,也不会有人来过。
这些符文……不像这个世界的。
它们没有没有古文的样子,也不像藏文或碑文。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采药人见过不少怪事,比如毒蛇盘树、野猪夜里跑、半夜听到怪叫,甚至有人说见过“山魈提灯”,但那些都还在正常范围内,而眼前这个,感觉超出了常识。
这时,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
他感觉有点饿了,脱水加上体力透支,脑子也有点晕,太阳穴跳得厉害,视线边缘有点模糊。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环境,而是判断错误。
人在极限状态下最容易产生幻觉,他必须搞清楚这是哪,有没有出路,能不能撑到天亮。
他沿着洞壁走了一圈,想找别的出口或能爬上去的地方,但空间很小,越往里越矮,逼得他弯下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发现发光最多的地方在一面墙中间,那里有个手掌大小的凹槽,形状……像左手。
他停了下来,犹豫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试探着靠近。
指尖刚碰到石面,蓝光猛地炸开,瞬间照亮整个洞,墙上的符文全都亮了,不停地流转,一股热流从掌心冲进来,像熔化的铁水顺着血管冲向全身。
他想抽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力量直接进入了身体,心跳加快,耳朵嗡嗡响,脑子里像有无数蜜蜂在飞,感觉头都快要炸开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荒原上断裂的大石碑、天空中飞过的剑,拖着赤金色的尾巴撕开云层、燃烧的城市,琉璃瓦融化成红色的河流、倒悬在天上的山峰,下面挂着许多锁链,连着青铜铃铛,随风轻响……还有声音,听不懂的语言,尖锐悠长,像是祭祀,又像是哀悼。
接着,一段文字强行挤进他的脑子:
“九转玄功·残篇”。
下面是一串口诀,教怎么把气息引入经脉,聚气、凝神、发力。
内容不完整,只到第一层,但每个文字都很清楚,像是直接刻进他脑子里。
那些字不是汉字,但他却看得懂,就像母语一样。
光芒慢慢消失。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手还在抖,但身体里确实多了很多东西,一股暖流在肋下、手臂、腿弯处流动,让他感觉很有力气,像冬眠的蛇醒了一样,血液重新流通。
他试着按口诀,用念头去引导。
体内的暖流动了。
从肚子流向肩膀,再到手掌。
一瞬间,手臂变紧,力气变大,呼吸也变得平稳,肺部张开,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甜味。
又试一次,感觉更顺畅了。
暖流走完一圈,全身发热,疲劳减轻,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点难以置信。
这不是假的,也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得到了某种东西。
洞里恢复了安静,符文暗了下去,偶尔闪了一下。
他坐着不动,脑子转得很快。
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是不是自己的脑袋摔坏了?或者是不是缺氧产生的幻觉?可身体的变化是真的,那股暖流还在体内,像一条新的河,在他体内流动着。
如果他一直没出去,村里人会来找吗?大概不会。
采药人失踪很正常,山大,路险,野兽多,一场雨就能埋掉一个人。
去年老李头不见了,搜了三天,只在溪边找到一只鞋,连尸体都没找到,大家都说,山收人了。
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地方太邪门了。
他不知道这上面的符文是谁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要么会被当成怪物抓走,关进实验室研究,要么就会引来一些危险的人,那些专门找奇珍异宝的家伙,可能比野兽还狠。
他得尽快回去。
回到有人的地方,回到能查到资料、能验证、能想到办法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洞壁最薄的地方,用镐敲了敲,听着不厚。
他放下背包,拿出剩下的东西,一把铲子、一块压缩饼干、半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