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氾叶城后,冰龙卫整队西行。
一路疾行半日,身后城池轮廓彻底沉落地平线,再也望不见分毫。
翌日正午,迎面吹来的风彻底变了味道,裹着西海独有的潮湿咸涩,沉沉压在人面上。
冰夷抬头辨了辨天色,沉喝一声:"全军升空!"
"是!"
数百冰龙卫齐声应和。银白甲胄映着天光,齐齐掠地腾空,贴着海面低空疾驰。越往西去,海水越是幽深,从浅淡灰蓝,一点点浸成浓郁沉黑。
直至暮色垂落,苍茫西海彻底铺展在眼前。
冰夷目光扫过海面,锁定一处凸出海面的巨型礁石群。此处背靠崖壁挡风,居高临下,视野无遮。
他稳稳落于礁石顶端,转身看向身后列队落定的冰龙卫,沉声下令:
"就地扎营,休整过夜!布岗设防,轮值巡海!"
"遵首领令!"
数百甲士轰然应声。
队伍瞬间散开,分工有序,丝毫不见杂乱。
前排精锐立刻搬桩设哨,沿礁石边缘钉下警戒玄木桩,布设简易结界;两队士卒分守首尾制高点,持刀伫立瞭望,紧盯海面异动;其余人快速搭建营帐、捡拾风干海木、规整行囊。
烟火很快升起,噼啪火苗驱散西海入夜的湿寒。
几名刚歇下来的士兵一边串着灵肉烘烤,一边低声闲聊。
"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了。氾叶城那一仗,老子差点把命交代在城墙上。"
"少废话,赶紧吃。今晚谁他妈守后半夜?"
"我守。你们几个给老子好好歇着,别半夜爬起来尿尿被岗哨当刺客砍了。"
伤兵们靠在礁石内侧避风处静坐,低声喘气,满身都是连日血战的疲惫。
冰夷没有歇息,顺着营地缓缓巡查。
走到礁石西侧的岗哨旁,他看了一眼值守的士兵,沉声开口:"后半夜严加换防,不许打瞌睡。海面但凡有异,第一时间报我。"
"遵令!"
士兵挺直腰杆,握紧手中长刀。
冰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礁石东侧避风处,他脚步骤然停下。
几名伤兵围坐在此,其中一人右臂空空荡荡,袖管被海风卷得不停晃动。正是东城门一战,被视肉军团骨刃斩断臂膀的兵士。伤口凝着厚厚的冰晶,仓促止血封口,看着粗糙厚重。
士兵见首领走近,慌忙想要撑身站起。
"坐着别动。"
冰夷抬手按住他的肩头,俯身拂过他的断臂接口,指尖摩挲着厚重冰晶,眉头微蹙。
"叫医官。"
他回头沉喝一声,语气干脆。
片刻后,一名医官快步赶来,单膝跪地:"首领。"
"脱甲,重封。"冰夷抬了抬下巴,示意断臂士兵,"当时急着止血,冰晶层封得太厚,甲胄根本穿不进去。回西海之前处理干净,别耽误后续行军。"
"遵令。"
医官应声上前,开始解士兵的甲扣。断臂士兵用左手配合着抬肩,甲片一块块卸下,露出接口处那层粗糙厚重的冰晶。
冰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医官手法稳当,才转身走回火堆。
旁边一名左腿缠满绷带的士兵,下意识挪了挪腿。他膝盖骨在瓮城冲撞战时被三骓骑兵踏伤,至今行走仍带滞涩。
冰夷扫过他的伤腿,淡淡开口:"能走?"
"回首领,无碍!只是疾跑受限,守岗、巡营都不耽误!"士兵连忙应声,生怕被换下值守。
冰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随手将手边烤好的两串灵肉递了过去。
断臂士兵抬手接过,左手捏着肉串,低头咬下一口,连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冰夷就站在旁边,待几人进食完毕,才转身走回中央火堆。
礁石另一侧,青龙静静坐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全程默然未语。
待冰夷落座,两人隔着跳动的火堆相对而坐。
青龙抬手递过酒囊。
冰夷接过,仰头饮了一口,复又递回。
几番推递,炭火明暗摇曳,青龙终于开口,声线压得很低:
"冰夷将军,你在氾叶城东门,亲手杀了无相。"
这句话落下,周遭风声、海浪声仿佛瞬间静了大半。
冰夷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悬在火堆上空。火光映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不久前还握着冰刃,贯穿了无相的胸膛。
"是她让我动手的。"冰夷声音极平,听不出情绪。
青龙默然静待下文。
"三亿年前,她选择投奔沃灵领主,我留守西海,镇守海域。"
冰夷望着跳动的炭火,语速很慢,字字沉落。
"她不是贪图沃灵权势,只是身为龙族旁支,一辈子无名无位、无人看重。沃灵一句'你是天选之人',她便信了。"
"整整三亿年。"
"视肉军团数万部众,是她一手从零带起。她替沃灵拼杀、拓土、征战无数,到头来依旧只是无名统领,无封地、无实权、无半分归属。当年所有许诺,尽数成空。"
他接过酒囊,又饮一口,喉间微涩。
"最后一战,她自知无路可退,弃了兵器,站在我面前。只求一个痛快结局。"
青龙轻声接话:"所以,你动了手。"
"是我。"
火光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良久,冰夷抬眸看向青龙,目光澄澈,带着一丝压在心底、无人可解的茫然:
"二殿下,我问你一句。"
"倘若有朝一日,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心上人……你该如何自处?"
青龙身躯微僵,一时语塞。
海风穿礁而过,吹得火苗微微偏斜。海浪一遍遍拍击礁石,沉闷声响连绵不绝。
他握着酒囊,迟迟无言。
他答不了这个问题,也无从劝慰。
冰夷看着他的沉默,终是缓缓移开目光,不再追问。
青龙握着酒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想,活着的人,总得替走了的人把路走完。"
冰夷没有接话。
火堆余烬慢慢暗沉,夜色彻底笼罩西海礁石营地。
整座营地军纪井然,岗哨林立,唯有风声浪响,静静漫过满营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