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口型,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张桂芬的脑子里。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腿软得像抽了筋,半天站不起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盯着楼下花园里那个土包,盯着土包上那层破了洞的透明膜。
膜下面,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头,还抬着。
它看着她。
那双没有眼珠的、凹下去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像两颗没有上色的玻璃珠,空洞洞的,可她就是觉得,它在看她。
它的嘴,那道凸起的缝,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没有看错。
那个口型,是"媳妇"。
张桂芬的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可手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滑了下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是什么东西?
它在看我?它在叫我?
它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它怎么知道……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像乱麻一样涌上来,可没有一个念头能落地。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牙齿都在打颤。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老陈死了。她亲手签的字,亲眼看着推进了焚化炉,骨灰盒现在还在客厅的柜子里。一个烧成灰的人,怎么可能从楼下花园的土里长出来?
这是别的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它在叫我。它知道我。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她走到窗边,又往下看了一眼——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花园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了。物业的小王蹲在地上,脸色惨白,对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比划着什么。两个警察拉了警戒线,把花园围了起来,不让人靠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隔着三层楼都能听到。
那个土包,还在。
膜上的破洞还在,绿色的黏稠液体流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把周围的草都染成了深绿色。可那个小小的头,不见了。它缩回去了,缩回到了膜下面,缩回到了泥土里。
土包还在微微地动,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张桂芬猛地拉上了窗帘,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敢看了。
可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那个粉红色的、没有成型的头,那双凹下去的眼睛,那个叫"媳妇"的口型。
它在叫我。
它怎么知道我的?
"妈?"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张桂芬猛地回头,看到陈默站在卧室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赶紧擦了擦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可能是吓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有点头晕。你作业写完了?"
"还没。"陈默走过来,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楼下怎么了?好多人。我刚才听到有人尖叫。"
"没什么,花园里可能埋了什么死动物,物业在处理。"张桂芬把他往房间里推,手还在抖,"别看了,写作业去。"
陈默皱了皱眉,"什么动物能叫成那样?我听着像人的声音。"
"你听错了。"张桂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又赶紧压下来,"就是物业的人在喊。快写作业去,别管闲事。"
陈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张桂芬背靠着门,滑坐在了地上。
她不敢告诉陈默。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怪物,叫她"媳妇"。说出去,别人会以为她疯了。
可她知道她没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东西,知道她。
他缩回去了。
不是他想缩回去。是那些根须,把他拽了回去。
膜破了一个洞,绿色的液体流了出去,那些根须像受惊的蛇群,一下子把他裹住,拖回了泥土深处,然后开始疯狂地修复膜的破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工作。它们分泌出一种黏糊糊的物质,涂在破口上,那层透明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他想挣扎。他想挣脱那些根须,他想爬出去,他想爬到媳妇面前,告诉她是他。
可他挣不动。
他的身体还没有成型。那团肉,只有拳头那么大,手和脚都还是雏形,手指和脚趾都没有分开,像蹼一样连在一起。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起身体。
那些根须,从他的后背、从他的肚子、从他的四肢上,长了出去,扎进泥土里,像无数根脐带,把他固定在土里,给他输送营养。
他是一个胎儿。一个长在泥土里的、用根须喂养的胎儿。
他想喊。可他的嘴,那道缝,还没有完全裂开,没有嘴唇,没有舌头,没有声带。他只能让那道缝动一动,做出一个口型。
他以为媳妇看懂了。
他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不是喜悦,不是惊讶,不是疑惑。
是恐惧。
铺天盖地的、冰冷的恐惧,像一盆冰水,从三楼浇下来,浇在他的意识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能感觉到她的手抖得厉害。能感觉到她拉上窗帘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又更加恐惧的复杂情绪。
她怕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想告诉她:别怕。是我。老陈。我回来了。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做出一个口型,而那个口型,让她更害怕了。
他能感觉到更多的人。警察。消防员。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围在花园外面,他们的情绪里有好奇,有恐惧,有疑惑。有两个人,拿着工具,想靠近那个土包。
那些根须,又绷紧了。
像受到威胁的蛇群,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蔓延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根须的"想法"——威胁。消灭。吞噬。
不!不要!
他在意识里尖叫。可那些根须听不见。它们有自己的本能。它们在等。等那两个人再靠近一点。
他拼命地,用自己的意识,去压制那些根须。他的意识和那些根须的本能,像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撕扯。
他的身体,那团肉,开始剧烈地颤动。
土包,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那两个想靠近的人,停住了脚步,对视了一眼,后退了。
根须慢慢收了回来。
他松了一口气。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压制不了多久。等他的意识再弱一点,等那些根须再强一点,他就压制不住了。
到那时候,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的媳妇,在楼上,怕他怕得要死。
而他,连让她知道"是我"都做不到。
通道里很静。
只有脚步声,和蛊傀爬动的窸窸窣窣声。
墙壁上的菌丝,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盏盏坏掉的路灯,把通道照得影影绰绰。那些菌丝是活的,它们在墙壁上缓缓地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绿光随着它们的蠕动,明灭不定。
老赵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空枪,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东西,在跟着他。还有几十只蛊傀,在那个东西的身后,像一支军队。
他这辈子,打过仗,见过死人,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发冷。
他不是怕蛊傀。蛊傀他见过,也杀过。他怕的是走在蛊傀前面的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叫老陈的快递员。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冰,凉飕飕的。那个东西不说话,也不动手,就那么跟着,可老赵知道,只要那个东西一个念头,那些蛊傀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现在,是那个东西的工具。
一个会找路的工具。
"老赵。"钱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颤音,"你说……他要带我们去哪儿?"
老赵没有回头,"不知道。"
"他说找出口,可这条路……"钱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条路是往下走的,越走越深,怎么可能是出口?"
老赵停下了脚步。
他这才注意到,通道是往下倾斜的。从进来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往下走,走了至少有半个钟头了,坡度虽然不大,可一直没停过。
往下走。不是往上。
出口应该在上面,在地表。可这条路,是往地下深处走的。
老赵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站在通道中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他身后的蛊傀,也停了下来,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老赵。
"怎么不走了?"老陈问。声音还是那么哑,那么低,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条路……"老赵咽了口唾沫,"是往下走的。"
老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又让老赵想起了以前的老陈。
"出口。"老陈说,"在下面。"
"下面?"钱老师从老赵身后探出头,"下面怎么会有出口?下面是地底下啊!"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耐心,也没有解释。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走。"老陈说。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就一个字。可老赵知道,不走,就是死。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钱老师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他骗我们。下面不可能有出口。他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闭嘴。"老赵低声说,"别让他听到。"
"他本来就能听到。"钱老师的声音都在抖,"你没发现吗?我们说什么,他都知道。"
老赵不说话了。他闷头往前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小周被钱老师扶着,走在中间。她已经快不行了。绿纹从左脸爬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爬到了胸口,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每走一步都像在喘最后一口气。她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浑浊的,像一颗发霉的玻璃球,右眼还保留着一点人色,可也在一点一点地变绿。
"老赵……"小周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是不是……快死了?"
老赵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哽了一下,"别瞎说。"
"我能感觉到……"小周的右眼流下了一滴眼泪,绿色的眼泪,"它们在我身体里……在吃我……"
老赵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见过被感染的人是什么下场。老孙,张强,刘芳,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虫子从里面吃掉。
他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这时候,通道墙壁上的菌丝,动了。
那些发着绿光的菌丝,像被风吹动的草,朝着小周的方向,缓缓地,伸了过来。它们的尖端,像针一样,朝着小周的脖子,朝着那些绿纹,悄悄地,刺了过去。
老赵看到了。他想喊,可来不及了。
那些菌丝的尖端,离小周的脖子,只有一寸远了。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老陈的手。那只长着尖爪和藤蔓的手,按在了墙壁上。
那些菌丝,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缩回到了墙壁里,绿光也暗了下去。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老赵和钱老师,都看着老陈。
老陈收回手,看了一眼小周。
他的目光,在小周身上停了几秒。不是关心的目光,也不是怜悯的目光。是一种……评估的目光。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工具,评估它还能用多久,还剩多少价值。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落在了前方的通道深处。
"走。"他说。
队伍继续前进。
钱老师凑到老赵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他在保护我们?"
老赵摇了摇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在保护我们。他是在看……我们还能用多久。"
钱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老陈走在队伍最后面,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触须在微微颤动,像在感知什么。他的身后,几十只蛊傀,窸窸窣窣地跟着,像一群听话的狗。
钱老师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被"保护"了。他们是被"登记"了。
那个东西,在看他们每一个人,判断他们还有多少用处,还能活多久,什么时候可以……丢掉。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通道越来越窄了。
一开始还能两三个人并排走,后来只能一个人走,到现在,老赵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墙壁上的菌丝越来越密,绿光越来越亮,把通道照得像一个绿色的玻璃管。
空气也越来越闷了。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和一种甜丝丝的、让人头晕的味道。
老赵的呼吸越来越粗。他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巨大的动物的肠道里,往前走,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然后,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菌丝的绿光。是更亮的、更浓的绿色的光,从通道尽头,涌了过来,把整个通道都照亮了。
老赵停下了脚步。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往前面看。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全是绿色的光。光从地面上、从墙壁上、从天花板上,涌出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老赵看不清那个空间里有什么。光太亮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后,老陈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或者是……共鸣的抖?
老赵回头,看到老陈站在通道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绿光,脸上的三根触须,在剧烈地颤动,像昆虫的触角,在感知什么。
他的右手,掌心里那半颗珠子,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绿光。是很亮很亮的光,和通道尽头那片绿光,一模一样。
然后,老陈开口了。
"它在叫我。"
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哑的,是低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可现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惚?一种……沉醉?
老赵的后背,一阵发凉。
"谁?"他问,声音都在抖,"谁在叫你?"
老陈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绿光,触须颤动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的嘴,动了动。
不是在说话。是在……念一个名字?
老赵竖起耳朵听,可听不清。那个声音太轻了,太含糊了,像梦呓。
他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桂芬。"
老赵愣了一下。桂芬?谁是桂芬?
然后他想起来了。老陈的媳妇,好像叫张桂芬。
他在叫他媳妇的名字?
可下一秒,老陈的眼神,又变了。那种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绿色。他好像……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如果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也能叫眨眼的话——然后,他朝着那片绿光,迈出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老赵和钱老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不知道那片绿光里是什么。可他们知道,老陈要走进去了。
而他们,是老陈的工具。老陈走进去,他们也得跟着走进去。
那片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老陈的身影,被绿光包裹着,像一个绿色的幽灵,一步一步地,朝着通道尽头,走去。
他身后的几十只蛊傀,也跟着动了,窸窸窣窣地,朝着绿光,爬了过去。
老赵站在原地,腿软得像面条。他想跑,可他知道,跑不掉。
他只能看着那片绿光,一点一点地,把他吞没。
然后,他走进了那片绿光里。
他看到了那个空间里的东西。
他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那个空间,巨大,像一个地下大教堂。穹顶很高,至少有几十米,上面爬满了发光的菌丝,像一片绿色的星空。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水池。
不,不是水池。是一个……孵化池。
池子里面,泡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
不,不是人。是蛊傀。
几百只,几千只,密密麻麻地泡在绿色的液体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它们的身体,被菌丝缠绕着,连接着,像一个巨大的、活的网。
它们的眼睛,都是绿色的。
它们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通道口,看向了老赵他们。
老赵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钱老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捂住了嘴。
然后,他们看到了池子中央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泡在池子的最深处,被绿色的液体和菌丝包裹着,看不太清楚。可它的额头上,有一颗巨大的、绿色的珠子,在发光。
和老陈掌心里的那半颗,一模一样。
菌核。
这是菌核的本体。
老赵终于明白了。
老陈不是在带他们找出口。
老陈是在带他们……回家。
回菌核的家。
老陈站在池子边,绿色的眼睛看着池子中央那个巨大的轮廓,脸上的触须,在剧烈地颤动。
然后,他跪了下去。
像一个信徒,跪在了神的面前。
他身后的几十只蛊傀,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整个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池子中央那颗巨大的珠子,在一下一下地,发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老赵站在通道口,看着跪在池子边的老陈,看着池子里密密麻麻的蛊傀,看着池子深处那个巨大的轮廓,浑身发抖。
他想跑。可他的腿,动不了。
这时候,老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过来。"
老赵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晚上十点,小区终于安静了下来。
警察和消防都撤了,留了两个协警守在花园门口,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疾控中心的人取了样,装在几个玻璃罐里,带走了,说要回去化验,让大家不要靠近,不要碰花园里的任何东西。
小区群里还在炸锅。各种猜测,各种视频,各种谣言。有人说花园里埋了死孩子,有人说是什么生化怪物,有人说跟最近城市里爆发的那种怪病有关,还有人说要赶紧搬家。
张桂芬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可她不敢看。
她做了晚饭,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可她和陈默都没怎么吃。陈默扒了两口饭,就回房间了,门一关,不知道在干什么。张桂芬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红烧肉,发了半天呆。
她不是想念老陈。她是吓的。
中午看到的那个画面,像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粉红色的头,那双凹下去的眼睛,那个叫"媳妇"的口型。
她洗了三遍碗,擦了两遍桌子,拖了一次地,把家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可那个画面还是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碗。
她不敢靠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外面,在看着她。
她想报警。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警察同志,我家楼下花园里有个怪物,它叫我媳妇"?警察会以为她疯了。
她想给娘家打电话。可她爸妈都在乡下,年纪大了,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跟着担心。
她想叫醒陈默,带他走,离开这个房子,去酒店住几天。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默解释。而且,那个东西在楼下,她连走到门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灯开着,电视开着,可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耳朵竖着,听着窗外的动静,听着楼下的声音,总觉得那个东西会爬上来,会敲门,会……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可还是冷。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粉红色的头,那双凹下去的眼睛。
最后,她坐了起来。
她必须再看一眼。
她必须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走,有没有……爬上来。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控制不住。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道往下看会害怕,可还是忍不住要往下看。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客厅,走到了窗边。
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花园里,黑漆漆的。两个协警的手电筒,在花园门口晃来晃去。那个土包,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些植物,还在疯长。比白天更密了,更高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密得像一堵墙,在夜色里,黑乎乎的一团。
张桂芬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异常。土包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堆普通的泥土。
她松了一口气。
也许……也许白天真的是她看错了。也许那就是个什么动物的尸体,腐烂了,发胀了,看起来像个头。也许那个口型,是她太紧张了,脑补出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老陈死了,火化了,不可能从土里长出来。她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土包,动了。
不是白天那种一下一下的拱。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包里,爬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身影。
它从膜的破口里,钻了出来,趴在泥土上,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浑身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
张桂芬的呼吸,停住了。
它只有半米高。身体还没有完全成型,头很大,身子很小,四肢短短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那些像根须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地蠕动。
它趴在地上,努力地,想站起来。
它的腿,软得像面条,撑了一下,没撑住,摔了下去。它又撑,又摔,又撑,又摔。
张桂芬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反胃。毛骨悚然。
那个东西,在地上挣扎,像一个……一个还没长熟的胎儿,从土里爬了出来,在学走路。
她的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个挣扎的姿势……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不可能。别瞎想。那就是个怪物。老陈死了,火化了。
她对自己说,可她的牙齿,在打颤。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听到了什么。
它停下了挣扎,抬起了头。
那双还没有眼珠的、凹下去的眼睛,看向了三楼的窗户。
看向了她。
张桂芬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它看到我了。
它又看到我了。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了嘴。
那道缝,裂开了。露出了里面……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粉红色的、肉乎乎的腔体。
然后,有声音,从那个腔体里,传了出来。
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像两块湿木头在摩擦。
可她听清了。
那个声音,叫的是——
"媳妇……"
张桂芬想尖叫。
可她的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腿软了,后背贴着墙,顺着墙,一点一点地滑下去。
它会说话。
它真的会说话。
它在叫我媳妇。
它怎么知道的?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调查过我?它监视我多久了?
无数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跑,可腿动不了,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媳妇"。
是一个更轻、更含糊、更私人的称呼。
"桂芬……"
张桂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桂芬。
这个名字,只有老陈叫。她娘家爸妈叫她"芬儿",亲戚朋友叫她"桂芬"或者"小张",可"桂芬"这两个字,带着那种含含糊糊的、舌头捋不直的调调,只有老陈喝醉了酒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一个怪物,怎么会这么叫她?
它怎么知道的?
它到底是什么?
张桂芬的脑子,彻底乱了。恐惧、震惊、疑惑、毛骨悚然,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想跑。她想把陈默叫起来,冲出这个房子,跑得越远越好。可她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她想尖叫,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贴着墙,滑坐在地上,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身影,看着它一遍又一遍地,用那个沙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叫着。
"媳妇……桂芬……媳妇……桂芬……"
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越来越像……一个人的声音了。
张桂芬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感动的。是吓的。是恐惧到了极致,身体不受控制地流泪。
她看着楼下那个怪物,看着它在月光下,趴在泥土里,叫着她的名字,叫着只有她丈夫才会叫的小名。
她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爬上来。不知道该报警还是该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叫。
一声,一声,一声。
像在叫门。
像在叫她,下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