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是在早上六点开始叫的。
那是一只金毛,小区里张阿姨家养的,每天早上准时拉出来遛,性格温顺,见谁都摇尾巴,连小区里的猫都敢欺负它。可今天早上,它走到花园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了,四条腿像钉在了地上,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冲着花园里面狂吠,叫声里带着哭腔,像看到了什么让它魂飞魄散的东西。
张阿姨拽了两下牵引绳,拽不动。"乖乖,怎么了?进去尿尿啊。"
金毛往后缩,屁股蹭着地面,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它的眼睛死死盯着花园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尾巴夹得紧紧的。
张阿姨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棵歪脖子槐树,好像不一样了。
她每天早上都从这儿过,对这棵树熟得不能再熟——歪脖子,稀稀拉拉的叶子,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疤,是前年被车撞的。可今天,这棵树的叶子密得不像话,黑乎乎的一团,把整个树冠都遮住了,连那个碗口大的疤都看不见了。
不只是树。花园里的草也不对。昨天还是半黄半绿的草坪,今天绿得发亮,像被人泼了一层油漆,草叶至少长了三寸,有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脚踝。花坛里的月季本来半死不活的,今天开了满满一树,花朵大得离谱,颜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这是……怎么了?"张阿姨喃喃自语。
金毛又叫了起来,这一次叫声更凄厉了,它猛地往后一挣,牵引绳从张阿姨手里脱了出去,它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阿姨站在花园门口,看着里面疯长的植物,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她不是没见过植物疯长。夏天雨水多,草长得快很正常。可一夜之间长成这样?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物业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两下,没按对号码。
这时候,又有几个早起的邻居走了过来,看到花园里的样子,都停下了脚步。
"哟,这花园怎么了?打了激素了?"
"不对劲啊,昨天还好好的。"
"你闻闻,什么味儿?臭烘烘的。"
"是不是哪儿死了老鼠?"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没人敢走进花园。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酸酸的,甜甜的,带着一股腥气,像夏天的菜市场里烂掉的肉。
三楼的窗户开了。张桂芬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认得那棵歪脖子槐树。她认得那片草坪。她昨天晚上倒垃圾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可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看着花园里疯长的植物,看着那棵密不透风的槐树,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老陈。
老陈失踪前几天,也跟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埋在土里,周围全是绿色的东西,在他身上爬。他说他梦见家里楼下的花园里,长出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上面结着果子,果子里……有人脸。
当时她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了,太累了,让他别胡思乱想。
现在看着楼下的花园,她的手开始发抖。
"默儿。"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默儿,你过来看看。"
陈默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不耐烦,"怎么了妈?我还要写作业呢。"
"你看楼下。"张桂芬指着窗外。
陈默走过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草长得好快。"
"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陈默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可能是物业刚浇了肥料吧。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留下张桂芬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能听到他们说话。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他没有耳朵。可他就是能听到——泥土上方,那些人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可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
恐惧。疑惑。不安。
那些情绪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意识上,让他那团模糊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他能感觉到更多了。
他能感觉到泥土上方的阳光,暖烘烘的,照在泥土表面,温度一点点渗下来,渗到他所在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雨水,前天下了一场雨,雨水渗进泥土里,把他泡得又湿又暖,那些根须喝饱了水,长得更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狗。那只狗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的"身体"——那颗珠子,还有珠子周围那团肉——忽然绷紧了,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动物,根须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蔓延,朝着狗的方向伸过去。
可那只狗跑了。
根须在泥土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继续朝着别的方向延伸。
他能感觉到那团肉在长大。
已经不是鸡蛋那么大了。现在大概有……拳头那么大?他不确定。他没有尺子,也没有参照物。他只知道,那团肉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变化。
它的形状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一团不规则的肉。它有了头,有了身子,有了手和脚的雏形,像一个蜷缩着的胎儿,泡在温热的、黏糊糊的膜里。
它的脸上,有了两个凹下去的坑,像眼睛。有了一道凸起的缝,像嘴。
可那些都还没有成型。眼睛的位置只是两个凹坑,没有眼珠;嘴的位置只是一道缝,没有嘴唇,没有牙齿。
它还在长。
他的意识,和那团肉,连得越来越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团肉的每一次跳动,能感觉到根须吸收的每一分营养,能感觉到那些被分解的虫子、蚯蚓、老鼠、猫——是的,又有两只老鼠和一只猫被根须拖了进来——它们的身体被分解,变成营养,被那团肉吸收。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杀死那些猫,那些老鼠。他不想让那些根须去缠住活的东西。可他阻止不了。那些根须,那团肉,那颗珠子,不听他的。它们有自己的本能——生长,进食,构建。
他只是一个乘客。一个被困在这团肉里的、无能为力的乘客。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动物。是人。
两个人的脚步,踩在花园边缘的石板路上,停了下来。然后,一个金属的东西,碰了碰泥土表面。
是铲子。
他能感觉到那把铲子的冰冷,能感觉到握着铲子的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有点快,有点紧张。
他们要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那团肉,猛地跳了一下。
周围的根须,像被惊动的蛇群,一下子绷紧了,朝着铲子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了过去。
他想喊。他想喊"别挖""快跑""离开这儿"。可他没有嘴。他只能在意识里尖叫,可那些根须听不见。
它们在等。等那把铲子挖下来。
老赵是被脚下的一根藤蔓绊倒的。
他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腥味和腐臭味灌满了鼻腔。他想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起来!"钱老师在旁边喊,声音都劈了,"它追上来了!"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是一群。黑色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有无数只脚在地上爬。
蛊傀。
至少几十只。
它们追了一夜了。
从空腔里逃出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跑。可那些蛊傀像附骨之疽,甩不掉,也打不过。它们不急于进攻,就那么远远地吊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狩猎的狼,在等猎物精疲力竭。
老赵知道,它们不是在等。
它们是在等一个东西。等那个……带着它们的东西。
他见过那个东西。在空腔里,在水池边。那个半人半怪物的身影,站在几十只蛊傀中间,蛊傀趴在地上朝拜。
那是老陈。
或者说,曾经是老陈。
"跑不动了……"小周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左脸已经全绿了,左眼的眼白变成了浑浊的绿色,像一颗发霉的玻璃球,"你们跑吧……别管我了……"
老赵咬了咬牙,一把拽起她,"少废话,走!"
小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了,可她的腿已经在抖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钱老师跑在最前面,他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被石头和草叶划得全是血口子,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闷头往前冲。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身后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
然后,前面没路了。
一面石壁,横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石壁很高,至少有十几米,上面爬满了藤蔓,光秃秃的,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
钱老师冲到石壁前,停住了,转身看着雾气深处,脸色惨白。
"完了……"他喃喃自语,"完了……"
老赵把小周放在石壁根下,自己站在前面,看着雾气深处。他的手摸向腰间,摸到了那把空枪。他拔出来,握在手里,虽然没有子弹,可握着枪,心里能踏实一点。
雾气翻涌。
那些黑色的影子,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蛊傀。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这面石壁前的一小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没有扑上来。
它们停在五步之外,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老赵他们,像在等什么。
然后,雾气分开了。
一个身影,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老赵的手,开始发抖。
是他。
老陈。
可又不是老陈。
他比之前更高了,至少有一米九,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他的身体还是半人半怪物的样子——绿色的皮肤,手背上的藤蔓,脸上的触须,可那些藤蔓和触须不再是杂乱的了,它们有规律地分布在身体上,像一层活的铠甲。
他的脸,左脸颊上的三根触须更长了,在微微地颤动,像昆虫的触角。他的眼睛,两颗绿色的玻璃球,没有瞳孔,没有感情,看着他们,像在看三件物品。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半颗珠子,黯淡无光。
他站在蛊傀群的最前面,像一个将军,带着他的军队。
老赵举起了枪,手在抖,"别过来……"
老陈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老赵手里的枪,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像以前的老陈。以前老陈听不懂别人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歪一下头。
然后,他开口了。
"出口。"
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又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可那个词,是清楚的。
老赵愣住了。
"在哪儿。"老陈又说。
他不是来杀他们的。
他是来……问路的?
钱老师从老赵身后探出头,看着老陈,嘴唇在抖,"你……你是老陈?"
老陈的目光转向钱老师,触须颤了一下。
"出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在哪儿。"
"你要出口干什么?"老赵问,他的手还举着枪,可已经不那么抖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向了上方,看向了雾气笼罩的密林顶部,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
"回家。"
那个词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可老赵听到了。钱老师听到了。连半昏迷的小周,眼皮也动了一下。
回家。
他要回家。
他变成了这副样子,带着一群蛊傀,追了他们一夜,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找出口,回家。
老赵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放下了枪。
"我们也在找出口。"老赵说,声音很哑,"我们不知道在哪儿。"
老陈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赵下意识地又举起了枪,可老陈没有看他。老陈走到石壁前,抬起手,放在了石壁上。
他的手指——那十根长着尖爪和藤蔓的手指——按在石壁上,指尖的触须钻进了石壁的缝隙里。
石壁上的藤蔓,像活了一样,开始疯狂地生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面石壁。然后,那些藤蔓开始收缩,像无数只手,在扒拉着石壁。
轰隆一声。
石壁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藤蔓扒开的。是石壁本身,从中间裂开了,露出了后面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老陈收回手,转身看着老赵他们。
"走。"他说。
老赵和钱老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他能打开石壁?他能找到路?
"你……你知道路?"钱老师问。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耐心,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催促。
像在说:要么走,要么死。
老赵咬了咬牙。他扶着小周,朝着那道裂缝走去。钱老师跟在后面,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可老陈没有看他。
老陈站在原地,等他们都走进了裂缝,然后,他也转身,走了进去。
他身后,几十只蛊傀,齐刷刷地跟了上来。
裂缝里黑漆漆的,只有老陈掌心那半颗珠子,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方。
老赵走在最前面,小周在中间,钱老师在后面,老陈走在最后面,蛊傀走在老陈后面。
一支奇怪的队伍。一个退伍军人,一个护士,一个生物老师,一个半人半怪物,和几十只蛊傀,在一条黑漆漆的地下通道里,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蛊傀爬动的窸窸窣窣声。
老赵走在前面,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身后那个东西,只要一个念头,那些蛊傀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可他也知道,那个东西,要回家。
而回家,需要出口。出口,需要人来找。
他们现在,还有用。
等没用了呢?
老赵不敢想。
铲子挖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那团肉还没有成型的神经,感觉不到疼。可他能感觉到那把金属铲子的冰冷,能感觉到铲子切入泥土时的阻力,能感觉到握着铲子的那只手,猛地顿了一下。
铲到东西了。
那个物业的小伙子,姓王,二十出头,刚来上班没几个月。他本来不想来的,可主任说花园里的植物疯长,可能是树根拱了土,让他来看看,顺便修一修。
他一铲子下去,就觉得不对。
不是碰到石头的那种硬,也不是碰到树根的那种韧。是……软的。黏的。像插到了一块烂肉里。
他低头,把铲子拔了出来。
铲面上,沾着一块东西。
粉红色的,黏糊糊的,像一块生肉。肉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膜,膜下面,有细细的血管在搏动。肉的一端,有一根细细的、像手指一样的东西,在微微地动。
小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开始抖,铲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他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的几个邻居也围了上来,看到铲面上的那块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肉?怎么会有肉?"
"是不是谁把死猫死狗埋在这儿了?"
"不对啊,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手指?"
"别瞎说!什么手指!"
议论声里,没有人敢上前。那块粉红色的肉,在铲面上,还在微微地搏动,那根像手指的东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摸索什么。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动了。
不是地震。是花园里的那片土,那个被植物覆盖得最密的土包,开始往上拱。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面,想要出来。
周围的植物,开始疯狂地摇晃。那些草,那些花,那棵歪脖子槐树,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动着,剧烈地摇摆。可周围没有风。
那股味道,更浓了。酸酸的,甜甜的,腥腥的,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被撕开了。
人们开始后退。有人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手在抖,画面晃得厉害。
小王站在最前面,离那个土包最近。他想跑,可腿软了,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他看着那个土包,一点一点地,往上拱。土块开始往下掉,露出了底下……一层透明的、黏糊糊的膜。
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到了一只手。
小小的,粉红色的,只有正常人的手掌一半大,手指还没有完全分开,像蹼一样连在一起。那只手按在膜上,撑了一下,然后,膜破了。
一股绿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破口里涌了出来,流在泥土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泥土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小王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转身就跑,跑得比那只金毛还快。
可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膜里面,那个东西,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头。脸上有两个凹下去的坑,像眼睛,有一道凸起的缝,像嘴。
那个头,转向了单元楼的方向。
转向了三楼的那扇窗户。
而在三楼的窗户里,张桂芬站在窗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楼下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个土包。看到了那层膜。看到了那只小小的手。
她的腿一软,顺着窗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的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
那个膜里面的东西,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还没有成型的头,转向了她的窗户。
那两个凹下去的坑——那双还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那道凸起的缝——那张还没有嘴唇的嘴——动了动。
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它在叫她。
它在叫——
"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