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汀江市。
江寻站在汀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楼大厅。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到证,边缘已经被指腹捏出褶皱。身后是七月的汀江,闷热潮湿的空气从半开的玻璃门外涌进来,裹着蝉鸣和远处早高峰的车流声。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背挺得笔直。
一个端着茶杯的内勤大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扫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哪个队?”
“一大队。”
“哦,迟队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那间。”大姐指了一下楼梯方向,“自己上去就行。”
“谢谢。”
江寻微笑着微微欠身,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墙上有块宣传栏,他经过时余光扫到一行字——“汀江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荣誉墙”,下面贴着一排照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最上面一排,正中间那张,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警服,眉眼干净,警衔是二级警督。照片下方一行小字:迟安屹,一大队大队长。
二十八岁,正科级。江寻在来之前查过资料。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上了楼。
三楼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一大队大队长】。
江寻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东面墙上贴着大幅的市区地图,红蓝笔标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办公桌后面,迟安屹正低头翻一份卷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比照片上显得更年轻一些,眉目温和,但眼角有那种熬过夜的人才有的浅青色。他笑了一下:
“新来的?坐。”
江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报到证递过去。
迟安屹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到桌上:
“江寻——警校哪一届的?”
“17级。”
“哦,那比我晚三届。”迟安屹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华东警察学院的?”
“是。”
“那学校不错。”迟安屹坐回椅子上,“队里规矩你大概也清楚,新警进来,老人带新人。一般都是师父带徒弟,手把手教,你有想跟的人吗?没有的话我直接安排人带你。”
江寻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迟安屹,说:
“我想跟段亦川副局长。”
迟安屹端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放下杯子,认真看了江寻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些许惊讶,他没想到这毛头小子上来就想拜段副局长为师,想当年他拜师的时候段亦川还是队长,软磨硬泡了好久他才答应的:
“段局?他是我师父,但是他很久不带新人了。”
“迟队,我想试试。”
迟安屹看着江寻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不像一般新警那种带着期待和紧张的亮。他顿了一下:
“你认识段局?”
“不认识。”
迟安屹没有追问。他把水杯往江寻面前推了推,笑了一下:
“那这事你得自己去问他,他愿不愿意收,我说了不算。”
江寻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问一个副局长——说“我想拜您为师”?这听起来像个莽撞的新兵蛋子,他攥着报到证的边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迟安屹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警帽拿上:
“走吧,我带你去问问。”
江寻抬起头。
“别愣着。”迟安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一会儿他出门开会就逮不着了。”
江寻站起来跟上去。
两个人从三楼走到五楼。走廊里有人跟迟安屹打招呼,“迟队”“安屹”地喊,迟安屹一一回应,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办公室】。
迟安屹敲了两下。
“进。”
他推开门。
办公室比一大队那间大一些,但东西更少。靠墙一个文件柜,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宗,白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关系图。窗口站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在打电话。
“嗯,那个案子的尸检报告下午能出来——好,你发我邮箱。”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三十五岁。比江寻想象中年轻,但眉心有竖纹,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旧伤疤的痕迹。
段亦川的目光先落在迟安屹身上:
“怎么了?”
“师父,新人报到,分到一大队了。”
迟安屹侧了侧身,把身后的江寻让出来。段亦川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江寻脸上。他扫了一眼,语气平淡:
“报到证带了?”
江寻上前两步,把报到证双手递过去。
段亦川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华东警察学院,刑事科学技术专业,应届毕业生。他的目光在“江寻”两个字上停了半秒,然后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二十二岁,瘦高,站得特别直。眼神有点沉,不像一般新警那种带着光的期待,像藏着什么东西。
“家里有人干这行?”
段亦川把报到证放到桌上。
江寻说:
“没有。”
段亦川没多问。他看向迟安屹:
“你带他就行,正好你们一大队缺人手,从出现场开始教。”
江寻开口了:
“段局,我想跟您。”
办公室安静了。
迟安屹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段亦川转过身来,重新打量了江寻一遍。他比江寻高半个头,俯视的角度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压迫感:
“我暂时不收徒,安屹带你足够,再说——”他抬手拍了一下白板,“我坐办公室的时候比出现场多,你跟着我能学什么?学开会?”
江寻抿了一下嘴:
“段局,我——”
“行了。”段亦川打断他,语气不算凶,但很干脆,“安屹,带新来的去会议室。下午三点新警宣誓,我主持。”
“是。”迟安屹脚跟靠拢,利落的向段亦川敬了个礼。
他转身从椅背上拿下警服外套,拎着就往外走,经过江寻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门一开一合,人已经出去了。
江寻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报到证。
迟安屹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别往心里去。师父这人就这脾气,他对谁都这样,当年也跟我说‘不收徒’,回头你再争取争取,先跟着我吧。”
江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迟安屹注意到了——江寻攥着报到证的手指松开了,掌心有一圈月牙形的印子,掐出来的。
“走吧,”迟安屹说,“去领装备。”
“装备?”
“警服,警号,警官证。”迟安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不然你穿着便服去宣誓?”
江寻跟上去。
迟安屹带着他到后勤处。一个胖乎乎的老后勤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新警服:
“夏执勤和春秋常服,先拿着。尺寸不对再来换。”
江寻接过来,警服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仓库里樟木的味道。
警号。老后勤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银色的小牌,看了看档案编号,递过来。
江寻接住。
010356。
他低头看着那六个数字,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金属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温了。
“警官证要过两天才下来,”老后勤说,“制作需要时间,先去宣誓,完了拍证件照。”
江寻点头:
“好。”
迟安屹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寻把警号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收进口袋。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五十分。七楼会议室。
六名新警站成一排。江寻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崭新的夏执勤服,胸前的警号是刚别上去的,反着光的银色小牌。他站得很直,手贴裤缝,和旁边几个新警的站姿比起来显眼得很。
迟安屹站在队伍侧面,低声跟他说了句:
“放轻松,还有几分钟才开始。”
江寻的肩膀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三点整。段亦川从侧门走进来,他换上了春秋常服,肩上警衔是两杠两星。他走到队伍正前方,手里没有拿誓词本。
他扫了面前六张年轻的面孔一眼,目光在江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入警宣誓,是你们穿上这身衣服之后的第一件事。”段亦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誓词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要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念一句,你们跟我念。”
他举起右手。
六只手齐刷刷抬起来。
段亦川说: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
江寻跟着念。
“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
“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宣誓人——江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