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地气一暖,田里的活儿就压不住了。
张槿等村里把春耕忙完,拉着秦照去了趟里正家。里正姓郑,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微微驼,早年也种过甘蔗。听说张家要提前和农户签收蔗合约,他先是一愣,随后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慢吞吞道:“咱这地方种甘蔗的多,可从没听说过‘签合约的。都是到了收蔗的时候,各家各户拉到镇上卖,谁价高卖给谁。你们要定‘合约’,怎么个定法?”
秦照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份写得工整的契书递过去:“郑里正,我们张氏糖坊今秋收蔗,想跟村里愿意种甘蔗的人家提前定下。定下后,每担按当年市价收,来年开春先付三成定金,等蔗收了再结清。遇到天灾收成不好,我们也收,不压价。只一条——签了约的人家,甘蔗得先紧着我们糖坊,不能中途反悔。若反悔,双倍退还定金。”
郑里正听完,眼珠动了动。这是好事啊!
“张东家大气。”他点了点头,又问,“那外村的人也能签吗?”
“先紧着咱们村。”张槿这时开口,“我们今年糖坊要加灶,收的甘蔗比去年翻一番不止。这事儿得仰仗郑里正多帮衬,您德高望重,您说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顶用。”
郑里正被一个八九岁孩子这么一捧,脸上笑出了褶子:“行,明儿我就把村里种甘蔗的人家叫来,你们当面说。”
秦照笑着应下,又留下两包上等白糖做谢礼。郑里正推辞两句,笑呵呵收了。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乡道上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糖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秦管事,你怎么看?”张槿问。
“里正收了糖,这事儿就成了一半。”秦照提着灯笼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村里总有人观望。最好的法子,是让赵阿婆先签。她家人多地少,去年给咱们供甘蔗尝到了甜头,她愿意了,旁人跟得就快。”
“那让赵阿婆当个‘种蔗示范户’。”张槿说,“我去和她说说”
秦照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小姐,您这脑子,在下是越来越跟不上了。”
张槿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第二天,糖坊里挤满了人。郑里正坐在正中的条凳上,赵阿婆第一个按了手印。接着是孙婶子家、何老六家、李寡妇家,一个上午就签了十七户。旁边的两匣子铜板出了大半。
到了傍晚,村里已经传开了:张氏糖坊要跟人签合约,先给钱,后收蔗,签了合约天灾不收都不行。
这消息像长了脚,没几天就传到了外村。开始还有人观望,等赵阿婆家里传出话来,说村里的蔗农都千万里,定金已经到手,外村人这才慌了。离得近的几个村,陆陆续续都有人来问。秦照按着张槿说的,不贪多,先拣土质好、水源近、有种植经验的人家签。到三月底,合同签出去一百二十亩,比原计划的还多了二十亩。
张槿把合同的事理清后,转头就扎进了造纸坊的筹备里。
张家的旧院离糖坊近,现在已经腾了出来,三间正房改成了打浆间,西厢做了抄纸房,东厢用来晾晒,后院搭了个浸沤池,专门泡甘蔗渣。去年收下的蔗渣堆用草帘子盖着,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小姐,这纸张是送去京城还是在巴蜀卖?”
“老规矩,第一批先送外祖母那,第二批再巴蜀铺子售卖。”
秦照点头。
正说着,冯氏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两碗桂花藕粉:“小小姐,秦管事,歇一歇吧,刚做的桂花藕粉,热乎着呢。”
张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她眯起眼睛:“冯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冯氏笑出两个梨涡:“那您多喝点,锅里还有。”
秦照也端起碗,斯斯文文地喝着。
“秦管事,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张槿放下碗。
秦照放下碗,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咱们的糖,在巴蜀和京城都卖得不错。但巴蜀种甘蔗的地方,不止咱们这一县。”张槿说,“青神、眉山、犍为那一片,甘蔗产量比咱们还大。我在想,与其等别家学了我们的法子去另起炉灶,不如我们先去把地盘占了。”
秦照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姐的意思是,去那边开分坊?”
“不叫分坊。”张槿说,“叫‘张氏糖坊青神分号’、‘眉山分号’,牌子用同一个,章程也用同一套。跟咱们这里一样,农户签合同,工人入工分,村里留公账。咱们出技术、出管理、出第一批本钱,当地出人出料出地。利润分配还是按老规矩来,四三三。”
秦照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这样扩张,速度是快,但风险也大。咱们的人手,管一个糖坊刚好,同时铺三个,账目、品质、人手,都容易出纰漏。”
“所以不能同时铺。”张槿说,“今年秋天,咱们这里先做出个标杆。等这一年跑通了,明年再开第二家。先青神,再眉山。青神那边甘蔗多,水路也方便,咱们的糖从那里运到京城,比从这里走能省好几天。”
秦照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姐把路都提前看好了。”
张槿也笑:“我哪懂什么路,就是平时听你和我爹说得多。”
秦照没拆穿她,只道:“这事我得先跟县主商量。若县主点头,秋后我亲自去青神跑一趟。”
周令仪听完张槿的想法后,只说了一句:“你和你外祖母想到一块去了。”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长公主前几日刚到的。
张槿接过来看,信上写着:蜀中白糖,声名已传至江左。有海商至广州港,欲以高价购之,运往倭国、吕宋。此乃天赐良机。尔等只管多多制糖,海路吾自有安排。
张槿眼睛一亮。
长公主已经在铺海外的路了。这可不是普通商人的眼光。大梁的海贸虽然不如前朝开放,但广州港那边一直有海商往来。白糖这种东西,到了外洋,比在国内贵上十倍不止。
“娘,我们还能做多少糖?”她问。
周令仪看着她:“你去年那一百二十亩甘蔗,已经是县里最大的一家了。若按今年的工坊来算,满产在六百斤上下。要接海外的单子,这点量不够。”
“那就扩。”张槿说,“青神、眉山,都去。”
周令仪叹了口气:“你外祖母也是这个意思。让我们和州府的彭知府联系,说他会帮我们的。”
张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外祖母果然成竹在胸。”
周令仪把信折好,脸上神色却并不轻松:“阿槿,步子迈大了,容易摔倒。你只管提法子,具体怎么做,我跟你爹商量。你一个小孩子家,别冲在前头。”
张槿乖巧应了。但周令仪知道,这丫头哪次说“知道了”,转身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
入了四月,天气渐热。新宅院盖好了,造纸坊也已经先一步完工了。
张怀义请人择了个日子,把旧院里的东西搬过去,顺便办了个“暖宅宴”。村里和糖坊相熟的人家都来了,赵阿婆拎来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孙婶子拿了几个鸡蛋,李寡妇带着自家做的米糕。秦照从镇上订了十桌席面,摆在院子外头的空地上。卫嫂子下厨,做了一大锅红糖醪糟汤圆,甜香能飘出半条村。
张承恩最兴奋,领着泥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玄子蹲在墙头冷眼旁观。张槿被赵阿婆拉到一边,偷偷塞了颗刚从地里摘的枇杷。她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
“傻丫头,吃这个要挑黄的。”赵阿婆笑着又从篮子里换了一颗。
张槿接过来,果然是甜的了。
搬家后的第三天,造纸坊正式开工。
第一批纸出来的那天,张槿正蹲在抄纸槽边看。冯氏和青禾各站一头,抬着竹帘往槽里一抄,提起来时纸浆均匀地铺了一整面。张令仪亲自把湿纸贴在烘墙上,动作小心翼翼。
张怀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晾干的纸,对着光看了又看。纸面洁白、细腻、柔韧,和去年那批灰扑扑的次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纸写字不会洇?”他问。
“不会。”张槿说,“等过几天,让秦管事把这些纸送一些到书院和书局去。那些读书人最懂纸。”
张怀义把纸放回架上,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东西。”
张槿眨眨眼:“爹,这是河神娘娘教的。”
张怀义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张槿发现,她这个便宜爹近来笑得多了些,虽然还是沉默的时候多,但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个家要真正立起来,不只需要钱,还需要“气”。张怀义正在慢慢找回他失去的那口气。
五月,纸坊的第一批货出了。
一千张蔗渣纸,被秦照用油纸包好,送到县里的博文书局。那书局的东家姓单,单老板五十多岁,做了大半辈子笔墨生意,看货极挑。他捏着一张蔗渣纸在灯下照了又照,又拿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墨色散开的瞬间,他的眉毛扬了起来。
“好纸。这纸比得上宣州的中等纸。用来印书,再合适不过。”
秦照笑着把价格报了过去。单老板眼睛一瞪:“这价不低啊。”
“单老板,这纸也就您识货。”秦照不慌不忙,“我们张家作坊出来的蔗纸,全巴蜀独一份。您要是不要,下个月我就送到成都府去。”
单老板哈哈一笑,签了订单。
消息传回村里时,张槿正带着张承恩在纸坊外看工人翻晒纸浆。张承恩嘴甜,见人就喊“师傅辛苦”,把一群汉子哄得眉开眼笑。
“姐姐,咱家是不是要发大财了?”张承恩仰着脸问。
“不是咱家。”张槿纠正,“是咱们村,咱们县。”
张承恩不懂,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哦”了一声:“那就是大家一起发财。好!”
张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看着他,忽然想到,等糖坊分号开起来,巴蜀这片土地上的甘蔗会变成糖,糖会变成钱,钱会变成路、桥、学堂、农田里的水渠。
“功德值到多少了?”她在脑子里问了一句。
小玄子的声音懒懒传来:“自己看。”
张槿打开系统面板。功德值已经涨到了三百多。灵植术她早已不厌其烦的在空间练习,现在兽言也亮了。只是她一直忙得没空去研究。
“不急。”她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再解锁这兽言术。”
忙碌中的日子飞快地划过,张槿已经九岁,张承恩也满六岁,被张怀义带着开蒙,习武。每天苦哈哈的和张槿抱怨。小玄子也长大了一圈,毛色更加的油光水滑,泥巴现在已经是一只有责任感的看家护院犬,每天围着张宅和造纸坊绕圈看守领地。
八月,甘蔗开始抽节,田里一片青绿。张槿站在糖坊后头的高坡上,往下看。蔗田连着蔗田,像一片巨大的、起伏的海。风从海面上滚过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她的身后,新宅院的白墙灰瓦在树影里若隐若现。造纸坊的烟囱里,正升着一缕细细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