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没亮,周令仪就带着一双儿女去了村东头的河神娘娘庙。张怀义本也要去,被周令仪拦下了:“你在家待客。今天糖坊的工人们要来拜年,你不在像什么话。”
张怀义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河神娘娘庙不大,前后两进,正殿供着一尊木雕的娘娘像。因是正月初一,来上香的人格外的多,香案前挤得满满当当。周令仪拉着张槿的手,在人群外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轮到她们上前。
张槿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她在心里说:“娘娘,以后很多事需要借用您的名义,不要见怪哈,若您在天有灵,请庇佑张家平安,庇佑这大河村风调雨顺。还有——我这条命,我会好好活的。”
香火气弥漫,木雕娘娘低垂着眉眼,面容温润,嘴角含笑。
正月初八这天早晨,大和村的爆竹声从五更天便响个不停。张槿还缩在被窝里,就被张承恩的鬼哭狼嚎吵醒了。
“姐姐姐姐!泥巴不见了——!”张承恩光着脚丫子冲进来,小脸急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他。”
张槿一骨碌坐起来,脑子里还有点发懵。一般张承恩在家泥巴都是围着他转的,怎么会不见?
她穿好衣服出来时,青禾也一脸疑惑:“奴婢天不亮就起来了,没见着泥巴。它平时都在姑娘或者少爷门外趴着的。”
张槿眼皮一跳。她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昨夜的霜还没化,泥地上印着一条清晰的拖拽痕迹——从门边一直延伸到田埂尽头。
“泥巴应该是被人套绳拖走的。”张槿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时小玄子也走到她身边站着。
张承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令仪闻声出来,搂住儿子轻声哄着:“怎么回事?怎么一大早就哭成这样?”
张槿站起身,朝小玄子看了一眼。
小玄子会意,已经蹿了出去,沿着拖拽的方向消失了。
张槿转身对周令仪说:“娘,你们在家等着,我去找泥巴。”
“你一个人去怎么行!”周令仪慌了,回头冲院里喊,“张伯!张伯!你和槿姐儿去一趟!”
张槿却已经跑到了田埂上。她个子小,跑起来却快得惊人。那一串拖拽的痕迹在晨雾里时断时续,她的心越揪越紧。
泥巴是她在河边捡回来的,瘦得像根柴火棍,趴在泥滩上,浑身是泥,一条后腿还断了。张承恩哭了一晚上,怕它死掉,张槿用木棍给它绑了腿,喂了半个月的羊奶和煮鸡蛋,才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泥巴长大了,能跑了,最喜欢跟在张承恩身后,像条忠诚的小尾巴。
“前面!”
小玄子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张槿顺着它说的地方看去——村外三里地的废弃草棚后,围着一片半枯的芦苇荡。芦苇丛里有几个半大少年在嬉闹。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村东头李大家的二小子李虎,今年十一二岁,皮肤黝黑,嘴边长着几颗青春痘,一双眼睛又小又毒。
泥巴被绑在一根竹竿上,身上血迹斑斑,嘴巴用破布条紧紧缠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看见张槿,拼命挣扎起来,尾巴摇得虚弱却用力。
“喂!谁准你们动我的狗?”张槿厉声喝道。
几个少年回头,先是一愣,随即嘻嘻哈哈笑起来。李虎走上前,手里还拿着根带刺的木棍,朝张槿扬了扬:“怎么?这是你的狗?我们几个抓野狗关你什么事?这狗跑到我家鸡窝里咬死了三只鸡,按村里规矩,打死了也不冤。”
“你胡说。”张槿握紧了拳头,“我的狗一夜都在家。倒是你——从我家抓走我的狗是为何意。”
李虎嗤笑一声,扭头对同伴挤眉弄眼:“听见没有?这小娘们儿还跟咱们讲道理呢。你一个外来户,也不打听打听大和村谁说了算。我二叔可是村长的表弟。你今天要么给钱赔鸡,要么这野狗我们烤了吃肉。”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木棍“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李虎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猫不知从哪儿跃出来,快如闪电地掠过他的手腕,血口子当时就冒了出来。
“啊——!”李虎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两步,脸色煞白,“这猫疯了!这猫抓人!”
“它没疯。”张槿冷冷地盯着他,“是你抓了我的狗。我的猫只是护着自家人。”
小玄子落在泥巴旁边,用牙去咬它嘴上的布条。张槿也跑过去,抖着手去解绳子。泥巴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眼角被什么东西打肿了,鼻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刮痕。她越看越心疼,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张伯的喊声,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张怀义。张怀义脸色铁青。他往芦苇丛里扫了一眼,几个少年立刻怂了,李虎捂着流血的手,嘴硬道:“张叔,你家狗咬死了我家的鸡——”
“谁看见的?”张怀义问。
“我!我亲眼看见的!”李虎梗着脖子,“昨天夜里,一只黄狗翻进我家鸡圈,咬死三只芦花鸡,毛都还在呢!不是它是谁?”
“昨晚我家的狗一直在院里。”张怀义沉声道,“再说你们可以找村长或者里正解决,也不能私自去我家抓狗。“
几个少年缩了缩脖子。李虎也不敢再呛声,狠狠地瞪了张槿一眼,带着人跑了。
张槿已经把泥巴解了下来。泥巴在她怀里呜呜地叫,尾巴还在摇,像是想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张槿眼眶发热,抱着狗往家走。泥巴比上次重了不少,她抱得有些吃力,但怎么也不肯撒手。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小玄子跟在她脚边,用爪子弹了弹身上的草屑。
张槿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也得看是谁先惹谁。”
回到家里,周令仪看到泥巴的惨状,心疼得直掉眼泪。张怀义沉着脸去厨房烧了锅热水,又让张伯取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一家人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泥巴身上的伤口清洗、敷药、包扎好。张承恩蹲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掉,泥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尾巴始终在轻轻摇晃。
等把狗安顿好,张槿洗了手走到院子里,站到那棵老槐树下,闭了闭眼。
“李虎家……是不是也给糖坊送过甘蔗?”她忽然问张伯。
张伯刚才跟着去找狗,气得一直没说话,闻言点了点头:“李二那人嘴碎手黑,他爹老李头倒是本分,会种甘蔗。今年送了两车到糖坊,账上是秦管事结的。李虎那小子没少来糖坊转悠,看什么都新鲜。上次还偷了糖坊的二等糖,被卫嫂子撞见骂了一顿。”
张槿的眼神沉了沉。
她心里有数了。
应该是有人在背后用小孩子当枪使。
而李虎,不过是一枚不知轻重的棋子。
小玄子仰起头看她:“你打算怎么查?”
张槿没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你说,功德系统里,‘惩恶扬善’四个字,包不包括整治几个半大小子?”
小玄子尾巴摇得更欢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先把年过完。等过了十五,咱们去会会那个李虎。”
“你不是说背后还有人?”
“所以要先从李虎嘴里套出东西来啊。”张槿笑得一脸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