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林越衣角贴在腿上,像一层干掉的泥壳子。他没动,脚底板还钉在原地,鞋底和木板之间那点缝隙都没变过。可他知道,场子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死寂还在,但底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怕,也不是不信,是开始动心思了。
裁判站在台边,嗓子有点哑,又问了一遍:“还有无人挑战?若无,本轮结束。”
话音落了三息,没人应。
可就在这时候,通道口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来。”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走出来,袖口绣着符纹,手里捏着一叠黄纸。他不急不慢走上台,站定在离林越约莫百步远的地方,把符纸一张张摊开,摆在身前的小案上。
江辰眉头一跳,低声说:“符修,雷火系。”
楚灵月坐在石栏上,翘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盯着那人看。她没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点。
林越眼角扫了一眼符案,没多瞧。他知道这种人——喜欢玩远程,讲究个安全距离,打不过就跑,赢了就吹。这类修士最烦的一点是,总觉得自己能靠法术绕开近身限制。
但这回,他们碰上了不能动的人。
灰袍符修手指一勾,三张雷符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三角阵型。他嘴唇微动,符纸边缘开始发红,接着“砰”地炸开,化作三团刺目电光,直扑林越头顶。
电蛇乱窜,空气里有股焦味。
可就在那些雷光快要落进林越周身一寸范围时,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一顿,然后“嗤”地一声,全灭了。连点余波都没溅出来,就像往沙地里倒水,直接吸没了。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符修脸色一白,手指又动,这次是五张火符齐发,组成一片火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火舌翻卷,热浪扑面,连观众席前排的人都感觉到脸颊发烫。
可结果一样。
火网刚触到那无形边界,瞬间熄灭,连灰都没留下。
符修僵在原地,手还举着,指尖微微发抖。他不信邪,咬牙抽出最后一张紫符,这是他压箱底的“九霄雷引”,据说能劈开山岩。他咬破指尖,血抹在符上,厉声喝道:“落!”
一道粗如手臂的雷柱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撕裂声,砸向林越头顶。
雷光落下。
无声无息。
连声音都被吞了。
林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风吹过他额前那缕碎发,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符修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他低头看看空了的符袋,又抬头看看林越,忽然弯腰,把小案收了,一句话没说,转身下台。
没人拦他,也没人笑。
这一轮,没人敢笑。
裁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挑战失败,林越胜。”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已经跃上台。
这人一身黑衣,肌肉绷在衣服底下,像裹着几块铁。他脚步极轻,落地时几乎没声,一上来就冲着林越奔来,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江辰呼吸一紧。
楚灵月坐直了身子。
林越依旧站着,但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黑衣人冲到离他半尺远时,忽然抬拳,一记直拳轰出。拳风带起一阵爆响,空气都像是被挤爆了。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炼气期修士当场就得吐血倒飞。
可拳头还没碰到林越,就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紧接着,一股反震之力顺着拳头传回来,黑衣人整条手臂猛地一颤,肩胛骨发出“咔”的一声。他脸色骤变,想抽身后退,可那股力道已经顺着经脉往上冲,猛地撞进胸口。
“噗——”
一口血喷出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台边,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下。爬起来的时候,左手垂着,动不了。
他没再上台,捂着胳膊,低着头走了。
裁判看了眼林越,又看了眼地上那点血迹,咽了口唾沫,宣布结果:“挑战失败,林越胜。”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远程不行,近战也不行?”
“那还能怎么打?飞上去?”
“要不……用器修试试?”
话音刚落,第三个天骄登台。
这人瘦高个儿,背着一把细剑,一上台就挥手,七道剑光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北斗形状。他手指一引,剑光立刻疾射而下,从不同角度刺向林越周身要害。
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可就在它们即将刺入林越一寸范围时,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猛地一顿,接着“叮叮叮”几声脆响,七柄飞剑同时崩断,碎片如雨坠落,砸在木板上叮当作响。
断剑落地,插进缝隙,有的还微微颤着。
使剑那人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差点从台边摔下去。他盯着林越,眼神里不再是挑衅,而是惊惧。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第四个人是音修。
他抱着一支玉笛,站得远远的,闭眼吹奏。笛声一起,空气就开始震荡,一圈圈波纹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像水面涟漪。靠近林越时,波纹明显变强,试图穿透那层无形屏障。
可音浪撞上去,就像撞进一团棉花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林越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子冷得像井水。他没动,可那股压迫感却让音修心头一紧,手指一抖,笛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林越,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默默收起玉笛,低头下台。
第五个是毒修。
他不敢靠太近,远远扔出一只瓷瓶,瓶口一开,绿色烟雾弥漫而出,随风飘向林越。可烟雾刚触到领域边缘,立刻像是被高温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人愣住,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摇头走人。
第六个是阵法师。
他带了六面小旗,在台上摆了个困阵,想先把林越圈住,再慢慢试探。可旗子刚插进地面,还没激活,就“啪”地一声碎了,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碾压。
他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全场安静。
一个接一个,各种手段都试过了。符、体、器、音、毒、阵,全都不行。
林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垂着,呼吸平稳,连额头都没出汗。他只是站着,可现在没人敢再把他当成只会站桩的废柴。
裁判第三次开口:“还有无人挑战?”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要不要上。
所有人都沉默着,有的低头,有的避开视线,有的干脆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点名。
江辰站在台下边缘,仰头看着林越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肩上,衣服颜色浅了一块。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越眼角微动,感知到了那道视线。他知道江辰在看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回头,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了些。
楚灵月忽然站起身,一跃跳上更高的石栏,双手环胸,仰头看向台下人群,声音清亮:“还有谁?一个个磨磨蹭蹭的,不如直接认他第一?”
这话一出,不少人抬头看她。
有人皱眉,有人恼怒,可没人反驳。
她笑了笑,又说:“怎么,刚才不是挺能骂的?说人家是废物,是站桩木头,是等着被人当猴耍的?”她目光扫过几个曾经大声嘲讽的人,那些人立刻低头,假装在翻手里的册子。
“现在呢?”她歪了歪头,“连靠近都不敢了?”
没人应声。
她收回目光,看向擂台上的林越,语气忽然轻了些:“喂,你听见没?他们都怂了。”
林越听见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也听见风吹过耳侧的声音,听见远处孩子喊娘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唇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恢复冷峻。
裁判看了看登记册,又看了看台下,终于宣布:“本轮挑战结束,林越连胜六场,积分计入榜位。”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下一轮挑战,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始。”
说完,他退到后台,背影都有点发虚。
林越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动,也不敢动。脚底板像是长进了木板里,连挪半寸都不敢。他知道一旦离开中心,领域就会消失,他就会变成一个连灵气都吸不进去的普通人。
憋屈。
可也踏实。
至少现在,没人再笑了。
台下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去休息,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话题只有一个——林越。
“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看不出修为波动,也不见灵力外放,可那领域……根本不是法宝,也不是功法。”
“最可怕的是,他不动。他什么都不做,你就得死。”
“要真是这样,以后谁还敢上台挑战他?”
“除非……有人能隔空杀人。”
“可这世上有这种本事的,早就飞升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到台上,林越听得清清楚楚。他没反应,也没动容。他知道这些人还在猜,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出这个圈。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就没人能碰他。
楚灵月从石栏上跳下来,走到台边,仰头看着他:“你还真打算一直这么站着?”
林越没答。
她哼了声:“行吧,你爱站就站。反正现在没人敢惹你了。”
江辰走过来,站到她旁边,轻声说:“让他歇会儿。”
楚灵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抬头继续看着林越。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一片落在林越脚边,离他鞋尖不到一寸。
它停了两秒,又被风带走。
林越没低头看。
他能感觉到憋屈值还在涨。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神——从轻蔑到震惊,从嘲笑到忌惮。他们终于不再把他当废物看了,可还是没人明白他到底是谁。
也好。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平平扫过人群。
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就像在看一群路过的陌生人。
可被他扫到的人,下意识低头。
擂台下的议论渐渐从惊骇转为猜测,从猜测转为敬畏。
有人开始翻登记册,想找林越的背景资料,却发现一页空白。
“无宗无派,未入品阶,籍贯不详。”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清楚。只知道他身边那两个,一个是青云宗弟子,另一个……好像是魔界的楚灵月。”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楚灵月?她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不只是混在一起……你看她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难道她早就知道?”
“未必知道具体,但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以她的性格,早一巴掌拍过去了,哪会一直跟着?”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台上,林越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反应,也没动容。
他知道楚灵月不是普通人,能察觉异常不奇怪。
他也知道江辰一直在护着他,哪怕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站着。
脚底像生了根,动不了。
领域还在运转,冰冷而稳定地贴在他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不敢迈一步,哪怕只是挪个位置。
他知道一旦离开中心,这层壳就会碎。
憋屈。
可也踏实。
至少现在,没人再笑了。
裁判站在后台入口,手里捏着登记册,偷偷往台上看了一眼。
林越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场盛会,从今天起,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