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的事过去之后，吉多原本以为最糟的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美了。
第二天一早，他刚抱着书本走出荣誉幼训男舍二号房，就被堵在了楼门口。
堵他的不是预备部的大孩子，也不是格林导师，更不是玛莎厨役长。
是一群幼训部的小萝卜头。
男孩、女孩，高的矮的，头发乱的、扎辫子的、袖口卷错边的，全都站在台阶下，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清晨墙角结的露珠。
吉多当场停住。
他身后，巴德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
“怎么不走了？”巴德探出头，下一秒也愣住了。
台阶下一个圆脸男孩先开口。
“吉多！”
吉多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圆脸男孩立刻往前一步，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想跟你学唱睡龙的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也想！”
“我想学怎么看出龙会不会咬人！”
“我只想知道怎么让龙不吃我！”
“如果我家鹅半夜乱叫，唱给它听有用吗？”
“吉多，你是不是先得摸一摸喉咙再唱？”
“你唱歌前要不要先吃饱？”
最后一个问题最像正经问题。
吉多刚想回答，另一边一个小女孩已经很认真地举起了小本子。
“导师说你那是安抚技巧。我准备记下来。”
吉多看着那本子，整个人都快不会说话了。
他只是想去上早课。
不是来开讲座的。
巴德却立刻精神起来。
他往前半步，清了清嗓子，露出一种“这种场面我很熟”的表情。
“各位，不要挤，不要乱。真正的安抚技艺不是随便一问就能学会的，它需要天赋、节奏、观察和——”
吉多猛地回头看他。
巴德顿时改口：“——和良好的秩序。”
台阶下那群孩子根本不在乎巴德前面说了什么，他们只听见“能学”。
于是场面更加热烈了。
“先教我！”
“我昨天回去给枕头唱了，枕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不是少了龙？”
“我可以先从鸡开始练习吗？”
“会不会把鸡也唱睡着？”
吉多被问得头都大了。
他抱紧书本，小声说：“我没有会很多东西。”
没人信。
那个举小本子的女孩认真道：“真正厉害的人都这么说。”
吉多：“……”
为什么这句话他总是听见？
他真的没有偷偷学过什么神秘本事。
他只是饿、怕、正好会唱一点旧调子。
可在别人眼里，这些已经自动变成“隐秘天赋”的组成部分了。
就在吉多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群小孩活埋的时候，东侧女舍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艾拉来了。
她一只手拎着小布袋，另一只手还在整理袖口，头发比平时短短翘起一点，看起来像刚洗漱完就被外面的动静吵出来。
她站在石阶另一头，看见眼前这场面，只皱了皱眉。
“你们堵在这儿干什么？”
台阶下瞬间安静了一点。
因为所有幼训部都知道，艾拉不爱讲废话。
更知道她的拳头对铁盆和人都一视同仁。
举小本子的女孩小声说：“我们想拜师。”
艾拉看向吉多。
吉多用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艾拉沉默了一瞬，随后往前走了两步。
“他不会教。”
一个男孩不服：“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都还不会。”艾拉说。
吉多立刻用力点头。
对。
就是这样。
可惜小孩们并不死心。
“可他把龙唱睡了！”
艾拉淡淡道：“那条龙本来就困。”
“那他怎么看出龙很困的？”
艾拉想了想。
“因为他自己也经常困。”
吉多：“……”
这话好像也没错。
巴德努力维持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
可还是有几个孩子不死心，继续发问：
“那怎么判断龙困不困？”
“先看眼睛？”有人猜。
“再看尾巴？”另一个补充。
“最后看肚皮？”第三个抢答。
吉多听见这三句，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自己之前为了糊弄大家随口编的观察口诀吗？
没想到大家竟然全记住了。
巴德也想起来了，眼睛顿时亮了。
“没错。”他一本正经地接上，“你们至少已经记住了最基础的三步。”
艾拉冷冷看他。
巴德立刻补充：“但只记口诀没用，还要学会什么时候别乱动。”
这个说法倒是没错。
吉多赶紧趁机点头。
“对。不要乱动。”
有个小孩立刻飞快记下来。
“第一，先别怕。第二，别乱动。”
另一人补上：“第三，别太吵。”
吉多怔住。
这群人怎么什么都当真？
他以前随口乱说的话，正在被一字不落地记录。
如果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再过几天，幼训部真的会出现一本《吉多镇兽小口诀》。
想到这里，吉多背后都凉了一点。
这时，远处的钟声忽然响起。
咚——
上课集合钟。
吉多第一次觉得钟声这么好听。
台阶下的小孩们顿时一阵骚动。
“快迟到了！”
“先去上课！”
“下课再来问！”
“吉多你别跑！”
最后一句把吉多吓得一抖。
他赶紧点头，又迅速补充：“我不上课不会跑，放学也不会跑……不是，我会去食堂。”
这句话一出口，场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几个小孩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啊。
吉多一定会去食堂。
他们只要去食堂堵人就行了。
吉多看着他们的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巴德压低声音：“你把自己的行踪暴露了。”
艾拉淡淡道：“他本来也藏不住。”
幼训部孩子们很快散去。
只剩下活着吃饱小队三人站在台阶边。
吉多抱着书本，长长松了一口气。
巴德看着他，认真评价：“恭喜。”
吉多愣住：“恭喜什么？”
“你已经从‘邪门小怪物’正式升级成‘可以拜师的邪门小怪物’了。”
吉多：“……”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升级。
艾拉往前走，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
“如果你不想以后每天都被堵，最好快点想个说法，把他们糊弄过去。”
吉多小步追上去，满脸发愁。
“什么说法？”
艾拉说：“比如告诉他们，摇篮曲只能对特别困、特别胖、特别饿的龙有用。”
巴德眼睛一亮。
“这倒很准确！”
吉多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觉得，这可能真的是目前最安全的说法。
至少，不会有人再拿着本子来问他，能不能把鹅也唱睡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课程里，吉多依旧没能摆脱关注。
识兽课上，奥伦导师刚让大家翻开图谱，后排就有个孩子举手。
“导师，如果龙很圆，是不是更容易睡着？”
吉多差点把炭笔掰断。
奥伦导师推了推眼镜，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通常来说，体型与睡眠时长没有直接关系。但吃饱后确实容易进入休息状态。”
整个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哦——”。
然后一大半人同时转头看向吉多。
仿佛在说：看，导师都认可了，先吃饱，再唱歌。
吉多低头盯着自己的胖龙画，只想把自己也画进纸里。
法术课上，薇尔娜导师倒是相对干脆。
她一进门就先说了一句：
“今天谁再把火星咒唱成摇篮曲，全班抄安全条例。”
一教室孩子立刻老实下来。
连巴德都没敢多说一句。
吉多很感激薇尔娜导师。
至少在法术教室里，他还能暂时做一个普通的、会把自己炸进水盆的学生。
可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到午饭。
中午一进食堂，门口果然已经有人在等。
是早上那群拜师的小孩。
而且这次人数更多。
有人居然还带了纸笔。
吉多站在门口，表情木了。
巴德在旁边小声感叹：“看，他们带着求知欲来了。”
艾拉直接说：“你负责。”
巴德顿时一僵：“我？”
“是你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巴德张了张嘴，竟然没法反驳。
于是，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公开答疑”，就在食堂门口很荒唐地开始了。
巴德站在最前面，像个认真但极不靠谱的小讲师。
“首先，吉多的安抚技巧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
底下孩子飞快记录。
“只适用于非常特殊的目标。比如——”
巴德回头看了看吉多。
吉多硬着头皮接上：“很困、很胖、很饿的龙。”
孩子们唰唰记下。
“第二，不要随便靠近龙。”
这个是艾拉补充的。
她说这句时语气很冷，所有人都听得特别认真。
“第三，不要先学唱歌，要先学别乱跑。”
巴德补充。
“第四——”
吉多努力想了想。
“第四，不要拿学院紧急饼干去喂龙。它们可能不喜欢。”
这句话一出口，底下几个孩子全愣了。
有人认真问：“连龙都不喜欢，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不吃？”
吉多：“……”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们不吃，可以给我。”
玛莎厨役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食堂门口。
她一手拎着汤勺，一手叉腰，脸色很平静。
可平静本身就已经很可怕了。
孩子们哗啦一下全散了。
纸笔都差点掉了一地。
巴德立刻肃然站好。
艾拉面不改色。
吉多小声说：“我们没有说您的饼干不好。”
玛莎冷冷看了他一眼。
“龙不喜欢，我管不着。你们几个，再堵门就滚去厨房削土豆。”
活着吃饱小队立刻进食堂。
一秒都没耽误。
坐到长桌边时，吉多还觉得后背凉凉的。
巴德长出一口气，小声说：“她比龙更有威慑力。”
艾拉点头：“这个我同意。”
吉多也点头。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见过最可怕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黑石坡的胖龙，另一个就是玛莎厨役长的汤勺。
只不过前者嫌弃饼干，后者不会。
到了晚上，吉多回到荣誉小宿舍，终于有了一点安静的时间。
他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胖龙画拿出来看了看。
画上的龙还是圆滚滚的，翅膀小小的，尾巴长长的，怎么看都不威严。
可现在再看，吉多竟然觉得它越看越像。
尤其那种吃饱后懒得动的样子。
他正盯着画发呆，巴德忽然从另一张床上探出头。
“吉多。”
“嗯？”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请你教安抚龙，你教吗？”
吉多毫不犹豫摇头。
“不教。”
“为什么？”
吉多低头看着画上的胖龙。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说，“万一别人遇到的龙不困，也不胖，还不饿怎么办？”
巴德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就会很糟。”
“对。”
“所以你不教，是负责任。”
吉多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不是神童，也不是什么会唱歌的神秘小怪物。
他只是运气很奇怪。
有时候太差。
有时候又歪得离谱。
而现在，这份离谱已经开始在幼训部发芽。
如果不管，说不定真会长成一棵很麻烦的大树。
他把画收回小柜子里，叹了口气。
“我希望明天他们别再来堵我了。”
巴德想了想，诚实地说：“这有点难。”
吉多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也觉得难。
因为一夜之间，他已经不只是“那个吃得很多的小孩”了。
他成了幼训部最邪门的小怪物。
而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到底还能邪门到什么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