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吉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食堂。
巴德也顶着两个黑眼圈。
两个人坐到幼训部长桌边时,艾拉立刻看出不对。
“你们昨晚没睡?”
吉多低头喝粥,不说话。
巴德也低头喝粥,不说话。
这很反常。
尤其是巴德。
正常情况下,巴德在早餐前至少能说出三句关于天气、命运和家族荣耀的话。
今天他安静得像被人用面包堵住了嘴。
艾拉眯起眼。
“发生什么了?”
吉多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食堂里人太多。
幼训部孩子们还在讨论黑石坡、镇龙歌和荣誉宿舍。预备部那边也有人时不时往吉多这边看。这里显然不是说秘密的地方。
他小声说:“吃完说。”
艾拉看了他们一会儿,点头。
“好。”
这顿早餐,吉多吃得心不在焉。
燕麦粥热不热,他没太注意。
面包硬不硬,他也没太注意。
甚至连玛莎厨役长今天多给了他一小勺豆子,他都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
这说明事情非常严重。
巴德更是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憋回去,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艾拉看着他们两个,表情越来越冷。
早餐后,三人没有去训练草场,而是绕到旧礼拜堂后面的矮墙边。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丛冷杉和一口废弃的石井。石井已经被铁盖封住,旁边的长椅上落满黄叶。远处能看见学院尖塔,近处则被礼拜堂挡住视线。
很适合说秘密。
艾拉站定后,直接问:“说。”
吉多深吸一口气。
“昨晚,黑石坡那条龙来了。”
艾拉一开始没反应。
片刻后,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来了哪里?”
吉多声音更小:“宿舍窗外。”
艾拉看向巴德。
巴德点头,表情罕见地没有夸张。
“是真的。我醒来看见它了。”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它进学院了?”
吉多点头。
“你们叫老师了吗?”
吉多摇头。
艾拉脸色更冷:“为什么?”
吉多小声说:“它只是饿了。”
艾拉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忍住不揍人。
巴德赶紧补充:“我们当时也考虑过叫老师,但考虑到龙体型庞大、夜间环境复杂、学生宿舍窗户脆弱,以及吉多已经先给了它食物——”
艾拉睁眼看向吉多。
“你又喂它?”
吉多低头。
“一块面包边,半片干苹果。”
艾拉:“……”
巴德小声说:“它很喜欢干苹果。”
艾拉冷冷道:“这是重点吗?”
巴德立刻闭嘴。
吉多赶紧说:“我让它回去了。它没伤人,也没弄坏窗户。”
“它挠窗户了?”
“轻轻挠。”
“吉多。”
艾拉的声音变得很低。
吉多立刻站直。
“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吉多点头。
“知道。”
“你知道如果它被巡夜学员发现,可能会出事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它下次不是饿,是生气呢?”
吉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知道危险。
可昨晚那条胖龙趴在窗外,肚子咕噜咕噜叫,眼神委屈得像被玛莎厨役长赶出厨房的孩子。
他没能叫人。
也没能把它当成敌人。
“它有名字了。”吉多小声说。
艾拉一愣。
巴德看向他。
吉多更小声:“咕噜。”
艾拉盯着他:“你给它取名了?”
吉多点头。
“因为它肚子一直咕噜。”
空气安静。
巴德忍了忍,最终还是小声说:“很准确。”
艾拉看起来很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抬手按了按额角。
“现在问题更大了。”
吉多不解:“为什么?”
艾拉说:“没名字的时候,它是黑石坡那条龙。有名字以后,你就会觉得它是熟人。”
吉多怔住。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他心里。
他想反驳。
可又发现艾拉说得对。
昨晚之前,它还是那条胖龙。
昨晚之后,它是咕噜。
会饿。
会嫌弃饼干。
喜欢干苹果。
知道他住哪间宿舍。
这很危险。
但也很难再把它想成图谱上那种只会张牙舞爪的怪物。
巴德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艾拉看向学院主楼方向。
“按理说,应该告诉导师。”
吉多心里一紧。
如果告诉导师,咕噜会怎么样?
会被赶回黑石坡?
会被抓起来?
会被很多骑士拿着长矛围住?
学院会不会认为它潜入宿舍区,变得危险?
吉多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害怕。
巴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严肃。
“如果告诉导师,校长可能会把这件事写进更大的报告。”
吉多立刻想起莫斯利校长晨会上那种亮起来的眼神。
他打了个寒战。
艾拉沉默。
她并不是不懂。
学院里的大人不一定会伤害咕噜。
可一条龙半夜进学院找幼训部学生要吃的,这件事太离谱,也太容易被误解。
如果处理不好,黑石坡那次好不容易没有变成危险事故,可能会在学院里重新炸开。
“它还会来吗?”艾拉问。
吉多小声说:“我不知道。”
巴德说:“很可能会。”
吉多看向他。
巴德分析得很认真:“第一次,它吃了饼干,知道吉多有食物。第二次,它找到宿舍,吃了面包和干苹果。根据食物记忆,它可能会认为吉多是稳定投喂点。”
艾拉冷冷道:“说人话。”
巴德:“它会再来讨吃的。”
吉多的小脸垮了。
艾拉看向吉多:“你不能再随便喂。”
“可是它饿。”
“学院里很多人都会饿。”艾拉说,“你也饿。你能半夜去挠别人窗户吗?”
吉多想了想。
“不能。”
而且他试过半夜去厨房,结果很惨。
艾拉继续说:“所以要定规矩。”
巴德立刻来了精神:“活着吃饱小队与龙类个体咕噜之间的初步接触规章?”
艾拉:“闭嘴。”
巴德:“好的。”
艾拉看向吉多:“第一,它不能进宿舍区。”
吉多点头。
“第二,你不能在窗户边喂它。”
继续点头。
“第三,如果它再来,你要想办法让它回去。”
吉多迟疑:“如果它不回去呢?”
艾拉说:“叫我。”
巴德立刻举手:“也叫我。”
艾拉看他:“叫你做什么?”
巴德认真道:“记录,分析,必要时说话。”
艾拉:“如果你说话把它吓醒或者引来老师呢?”
巴德沉默。
“那我负责少说话。”
吉多觉得这已经是巴德能做出的巨大牺牲。
三人商量了很久。
最终决定暂时不告诉导师,但要严格防止咕噜再进入学院。吉多如果发现它靠近,必须第一时间通知艾拉和巴德。不能私自喂食,不能开窗太大,更不能让咕噜靠近宿舍、食堂、马棚和厨房。
尤其厨房。
玛莎厨役长可能不怕龙。
但厨房被龙发现,一定会引发灾难。
巴德还提议制作一份“咕噜喜欢食物列表”。
艾拉否决。
吉多却默默记住:干苹果,喜欢;学院紧急饼干,不喜欢;硬面包边,勉强可以。
当天课程,吉多几乎一直走神。
识兽课上,奥伦导师讲龙类栖息地选择,吉多听到“部分龙会记住食物来源”时,心虚地低下头。
法术课上,薇尔娜导师让他们观察火星稳定性,吉多看着那点红光,想起咕噜打喷嚏喷出的小火星。
晚饭时,玛莎厨役长端出炖菜,吉多看着锅,忽然认真思考:
如果咕噜闻到这个味道,会不会把整个食堂外墙拆了?
这个念头太可怕。
他立刻多喝了一口汤压惊。
夜里,吉多躺在荣誉小宿舍的床上,完全睡不着。
窗户关得很严。
他还特意检查了三遍。
巴德也没睡。
两个人都盯着窗户。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光从玻璃上滑过。
外面只有风声。
没有爪子挠窗。
没有琥珀色大眼睛。
没有咕噜声。
吉多本该松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没有动静时,他又有一点点担心。
咕噜有没有安全回到黑石坡?
有没有被巡夜学员发现?
有没有又饿?
它是不是还在洞里睡觉?
巴德忽然小声说:“你在想它?”
吉多没有否认。
“嗯。”
巴德叹了口气。
“这就麻烦了。”
“什么?”
巴德转头看他,表情难得认真。
“你已经把它当朋友的一点点了。”
吉多愣住。
朋友?
他和一条龙?
这怎么可能?
可是他想到咕噜趴在窗外委屈的样子,想到它吃到干苹果后亮起来的眼睛,想到它被取名时没有反对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软。
不多。
一点点。
就像巴德说的。
一点点。
吉多把被子拉到下巴。
“它太大了。”
巴德点头:“是。”
“还会喷火星。”
“是。”
“还半夜挠窗。”
“非常不礼貌。”
“所以不能当朋友。”
巴德想了想。
“也许可以当需要保持距离的朋友。”
吉多沉默很久。
窗外风吹过石墙,远处传来钟楼低低的夜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歪路,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刚入学时,他只是想混口饭吃。
后来,他被误认为稀有幼崽天才。
再后来,他唱睡了一条龙。
现在,那条龙半夜来找他要点心,还拥有了名字。
咕噜。
吉多闭上眼。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新的规则:
不能让咕噜进学院。
不能让别人发现咕噜来找他。
不能随便喂咕噜。
但如果咕噜真的饿得很厉害……
吉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个规则以后再想。
七岁的吉多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被一条胖龙认成自己人了。
而这件事,比守则、加餐券、荣誉宿舍,甚至比食堂硬面包都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