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是在半夜被“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巴德在磨牙。
可他睁开眼睛,发现巴德睡得很沉,整个人卷在被子里,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东侧分部……不能乱闯……”
吉多躺在床上,眨了眨眼。
咯吱。
咯吱。
声音又响了。
不是床板。
不是门。
是窗户。
吉多慢慢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那扇能关严的好窗户。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窗框上有一道巨大的影子。
吉多瞬间清醒。
那影子圆圆的。
很大。
还有两只短短的角。
咯吱。
有什么东西正在用爪尖轻轻挠窗框。
吉多的心跳当场停了一拍。
他从床上坐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影子也停住了。
一只巨大的琥珀色眼睛凑到玻璃前。
啪。
它眨了一下。
吉多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龙。
黑石坡那条胖龙。
它在窗外。
在荣誉幼训男舍二号房窗外。
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这里是学院。
有高墙,有巡夜学员,有导师,有梅尔夫人,有玛莎厨役长。
一条龙怎么会出现在他窗外?
更重要的是,它怎么知道他住哪一间?
吉多僵在床上。
窗外的胖龙见他醒了,似乎很高兴。
它又用爪尖轻轻挠了挠玻璃。
咯吱。
咯吱。
吉多猛地回神。
不能让它继续挠。
这可是新窗户。
如果它把窗户挠坏,梅尔夫人一定会发现。
如果梅尔夫人发现,格林导师会知道。
如果格林导师知道,守则可能会抄到下雪。
吉多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又被冷得缩了一下。他顾不上穿靴子,蹑手蹑脚跑到窗边。
胖龙的大眼睛透过玻璃看着他。
吉多抬手,做了一个“别挠”的动作。
胖龙歪了歪头。
然后,它的肚子响了。
咕噜——
声音隔着窗户仍然很清楚。
巴德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谁在敲晚餐钟……”
吉多吓得赶紧回头。
巴德没醒。
他松了口气,转回窗边,用气声说:
“你不能来这里。”
胖龙眨眼。
吉多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他只能继续用手势。
“回去。”
胖龙把鼻子贴到玻璃上。
玻璃上立刻出现一团白雾。
它又咕噜了一声。
吉多看着它那双委屈的大眼睛,忽然明白了。
它饿了。
或者说,它馋了。
黑石坡那天,它闻到了吉多布袋里的紧急饼干,吃了,嫌弃。
现在它找来了。
可能是想要更好吃的东西。
问题是,吉多也没有更好吃的东西。
他自己的储备粮极其有限。
搬到荣誉宿舍以后,他确实在木柜里藏了一小块晚餐剩下的面包边。
不是发霉的。
也不是偷来的。
是他晚餐时省下的。
原本打算明天上午饿了吃。
吉多转头看向自己的小木柜。
又看向窗外的胖龙。
胖龙继续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吉多小声说:“那是我的明天。”
胖龙听不懂。
它只听见“面包”的味道,鼻子又贴近了点。
玻璃被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吉多脸色一白。
不能让它压窗户!
他立刻跑去木柜,打开柜门,拿出那块硬面包边。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艾拉中午分给他的半小片干苹果。
这半片干苹果他舍不得吃,留到现在。
吉多看着它,心里疼了一下。
但窗户又响了。
他咬咬牙,把面包边和干苹果拿到窗前。
问题来了。
怎么给它?
不能开太大。
胖龙的鼻子太大,万一它想挤进来,整个房间都会完。
吉多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一条很小的缝。
夜风立刻钻进来。
胖龙的热气也钻进来。
它的鼻子立刻往缝边凑。
吉多赶紧把面包边塞出去。
“只许吃这个。”
胖龙伸出舌头一卷。
面包边没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它嚼了几下,表情比吃紧急饼干时好了点,但也没有特别满意。
吉多忍痛把干苹果也递出去。
胖龙吃掉干苹果后,眼睛一下亮了。
亮得吉多心里发慌。
它喜欢这个。
完了。
它喜欢干苹果。
干苹果很难得。
吉多自己都不常有。
胖龙低头看着窗缝,似乎还想要。
吉多摊开空手。
“没有了。”
胖龙不信。
它又闻了闻。
吉多认真把口袋翻出来给它看。
真的没有。
胖龙这才失望地垂下脑袋。
吉多看它这样,忽然有点不忍心。
这感觉很奇怪。
他明明应该害怕。
一条龙半夜来他窗外讨吃的,任何正常孩子都应该哭着去找导师。
可它看起来实在不像传说里的凶兽。
它像一只很大、很饿、很不会遵守学院宵禁的大动物。
吉多小声问:“你怎么来的?”
胖龙当然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爪子,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自己肚子。
吉多理解成:从远处走来,因为肚子饿。
这个解释非常像他自己。
吉多想了想,又问:“你有名字吗?”
胖龙歪头。
吉多指指自己:“吉多。”
胖龙眨眼。
吉多又指指它:“你?”
胖龙的肚子适时发出一声:
咕噜——
吉多沉默片刻。
“咕噜?”
胖龙的耳鳞动了动。
吉多试探道:“你叫咕噜?”
胖龙又咕噜了一声。
看起来不像反对。
于是,吉多非常认真地点头。
“那你就叫咕噜。”
胖龙——现在是咕噜——看起来对名字没什么特别意见。它更关心窗缝里还会不会出现食物。
吉多叹了口气。
“真没有了。”
咕噜低低哼了一声,把脑袋搁到窗台外的石沿上。
窗台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吉多吓得赶紧推它鼻子。
“不行!会坏!”
咕噜委屈地挪开一点。
这时,巴德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吉多,你在跟谁说话?”
吉多整个人僵住。
窗外的咕噜也僵住。
一人一龙隔着窗缝,同时不动。
巴德揉了揉眼睛,看向窗边。
月光下,他先看见吉多站在窗前。
然后看见窗外那只巨大的琥珀色眼睛。
巴德的嘴慢慢张开。
吉多飞快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别叫!”
巴德点头点得像被狂风吹动的小树。
吉多松开一点。
巴德用气声说:“它为什么在这里?!”
吉多也用气声说:“它饿了。”
巴德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龙半夜来找你要吃的?”
吉多点头。
巴德沉默。
然后眼睛亮了。
吉多立刻说:“不准起标题。”
巴德把声音压到最低:“这已经不是标题能概括的事了,这是命运。”
吉多快哭了。
窗外的咕噜见房里多了一个醒着的人,似乎有点紧张。它往后缩了缩,爪子踩到墙外草地,发出很轻的响声。
吉多赶紧回窗边。
“你快回去。”
咕噜看着他。
吉多想了想,补充:“明晚不准来。”
咕噜眨眼。
“后天也不准。”
咕噜又眨眼。
吉多觉得它可能完全没听懂。
巴德在后面小声说:“也许你需要和它约定固定投喂时间。”
吉多回头瞪他。
“没有投喂。”
巴德看向窗外的咕噜,又看向吉多。
“它不这么认为。”
咕噜又轻轻咕噜了一声。
吉多觉得自己的未来忽然变得很危险。
最后,他只能压低声音说:“你先回洞里。这里很多老师,很危险。明白吗?危险。”
他努力做出可怕表情。
指指学院塔楼。
指指巡夜灯。
又做了一个“被抓”的手势。
咕噜似乎理解了一点。
它不太情愿地往后退了两步。
吉多松了一口气。
咕噜临走前,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窗框。
像是在说:还会再来。
吉多的小脸彻底垮了。
胖龙转身时依旧笨拙,好在这次没有撞墙。它低着身体,贴着阴影慢慢绕过宿舍楼外侧,朝学院后墙方向挪去。
那么大一条龙,竟然走得还算轻。
只有肚子偶尔蹭过草地,发出沙沙声。
直到咕噜的影子完全消失,吉多才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巴德。
两人沉默对视。
过了很久,巴德郑重说道:“我们需要召开紧急小队会议。”
吉多抱着头。
“不要。”
“必须要。”巴德说,“因为一条龙知道你住哪儿了。”
吉多慢慢坐到床边。
他也知道。
而且他还给它取了名字。
咕噜。
黑石坡胖龙,半夜来学院讨点心,现在有名字了。
巴德坐在对面,表情严肃,声音却压得很低。
“明天告诉艾拉吗?”
吉多想都没想:“要。”
这种事不能瞒艾拉。
艾拉知道后也许会生气,也许会骂他,但一定比巴德一个人知道安全。
巴德点头:“同意。活着吃饱小队必须共享重大风险。”
吉多看向空空的手心。
他的明日面包和干苹果都没了。
换来一条龙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笔交换划不划算。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秘密如果处理不好,他可能不只是要抄守则。
他可能要把整本学院规章抄到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