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旧桶旅店很早就关了门。
外面没有下雪。
但风很冷。
门缝里偶尔会钻进一点细细的风声,像有人在屋外小声说话。马库斯把门闩检查了两遍,又把炉火拨旺。
炉火烧得很亮。
把柜台、桌椅、楼梯,还有墙上那些旧杯子的影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莱恩的行囊已经收好了。
厚衣、手套、药包、地图、推荐信、干粮、水囊、磨刀石,还有那把短剑。
他把奥德里奇送的羽毛笔也放进了包里。
艾莉诺的行囊放在楼梯旁。
她的东西比莱恩少一些,但收拾得很整齐。她的小木匣也带上了,里面放着草绳、红绳、贝壳和她不愿让人看的那些东西。
明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要出发。
这件事在屋子里无声地待着。
谁都知道。
谁都没有一直说。
晚饭时,马库斯做了炖肉。
肉炖得很烂,土豆也软,汤里放了莱恩喜欢的香草。
艾莉诺吃了两碗。
莱恩也吃了两碗。
马库斯难得没有说他们吃得多。
吃完后,艾莉诺帮忙收碗。
莱恩想帮,被马库斯赶了出来。
“明天要赶路,别把碗摔了。”
莱恩觉得这不是理由。
但他没有争。
他坐到炉火边,看着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正在擦杯子。
那个杯子已经很干净了。
可他还是擦得很慢。
莱恩忽然说:
“爷爷。”
“嗯。”
“讲个故事吧。”
奥德里奇的手停了一下。
艾莉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讲故事?”
莱恩点头。
“爷爷会讲故事。”
艾莉诺立刻坐过来。
马库斯在厨房里说:
“他讲得很短。”
莱恩说:
“所以我才要今天讲。今天可以讲长一点。”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明天要早起。”
“就一个。”
“你每次都说就一个。”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后,炉火边安静了一下。
最后一个。
不是以后再也没有故事。
只是离开前的最后一个。
奥德里奇放下杯子,坐到炉火旁。
“想听什么?”
莱恩想了想。
“听小鸟的故事。”
马库斯从厨房里走出来,靠在门边。
“又是小鸟?”
莱恩说:
“上次你没听完。”
马库斯说:
“我听完了。太短。”
奥德里奇看着炉火。
火焰在他眼里轻轻晃动。
“那就讲一只小鸟。”
莱恩和艾莉诺都安静下来。
奥德里奇缓缓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棵老树。”
“那棵树长在一片很大的森林边上。树不算最高,也不算最粗,但树枝很稳,树洞很暖,春天会长新叶,秋天会落果子。”
“树上住着一只小鸟。”
“小鸟从出生起,就住在那里。它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树叶。第一次听见声音,听见的是风。第一次学会跳,跳的是那棵老树的枝。”
莱恩抱着膝盖,听得很认真。
艾莉诺也没有插话。
奥德里奇继续说:
“小鸟觉得那棵树就是整个世界。”
“树下有草,草里有虫。树旁有溪水,溪水里有小鱼。远处有山,山后面有云。”
“它每天飞一小段路,又飞回来。它觉得这样很好。”
“后来有一天,树上的老鸟对它说:你该飞远一点了。”
“小鸟问:为什么?”
“老鸟说:因为你的翅膀长出来了。”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翅膀。
但他知道奥德里奇在说什么。
奥德里奇的声音很轻。
“小鸟不想走。它说,树洞很暖,果子很好吃,风也很熟。我为什么要走?”
“老鸟说,因为远处也有风。”
“可是远处的风我不认识。”
“飞过去,就认识了。”
艾莉诺低声问:
“那小鸟走了吗?”
奥德里奇点头。
“走了。”
“小鸟第一次飞过很远的地方。它飞过河,看见水面比天空还亮。它飞过山,山顶有雪。它飞过村庄,看见烟囱冒烟。它飞过荒地,夜里没有树,只能躲在石头后面。”
“它有时候饿。”
“有时候冷。”
“有时候被大鸟追。”
“有时候迷路。”
莱恩皱起眉。
“它受伤了吗?”
“受过一点小伤。”
“严重吗?”
“不严重。因为它学会了找地方躲雨,学会了辨认风向,也学会了不要跟比自己大的鸟抢食。”
马库斯在旁边淡淡说:
“很聪明。”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小鸟飞了很久。”
“它见过比老树更高的树,也见过比溪水更宽的河。它吃过甜的果子,也吃过苦的果子。它认识了别的鸟,也遇见过想抓它的人。”
“有一天,它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一座高塔上。”
“塔上的风很大。”
“它忽然想起了那棵老树。”
莱恩听到这里,心里有点酸。
“它回去了吗?”
奥德里奇说:
“回去了。”
艾莉诺问:
“就这么回去了?”
“嗯。”
“没有打败坏人?没有找到宝藏?”
奥德里奇看着她。
“它只是小鸟。”
莱恩小声说:
“回去也很好。”
奥德里奇点头。
“小鸟飞回森林边的时候,老树还在那里。”
“树枝比以前更老,树洞还是很暖。”
“老鸟已经不怎么飞了,但它看见小鸟回来,就问:外面怎么样?”
“小鸟说:很大。”
“老鸟问:还要出去吗?”
“小鸟说:要。”
莱恩愣住。
“还要出去?”
奥德里奇说:
“嗯。因为它知道自己能回来。”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
奥德里奇慢慢说道:
“从那以后,小鸟常常飞出去。飞过山,飞过河,飞过很远的地方。”
“可是每次累了,它都会想起那棵老树。”
“它知道,自己不是没有巢的小鸟。”
“它只是会飞远一点。”
故事讲完了。
莱恩很久没有说话。
艾莉诺也没有说话。
马库斯靠在厨房门边,脸上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
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故事太短。
过了一会儿,莱恩说:
“这个故事还是很短。”
奥德里奇看着他。
“短的故事才好。”
“为什么?”
“容易记住。”
莱恩低头看着炉火。
“那小鸟每次都能回来吗?”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尽力。”
“如果迷路呢?”
“就看星星。”
“如果下雨呢?”
“找地方躲。”
“如果遇到比它大的鸟呢?”
马库斯开口:
“跑。”
莱恩笑了一下。
“如果很想家呢?”
奥德里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写信。”
莱恩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艾莉诺也低着头,拨弄手腕上的红绳。
她轻声说:
“这故事还行。”
马库斯说:
“比上次长。”
奥德里奇笑了一下。
晚些时候,艾莉诺先上楼了。
马库斯去厨房检查明天的干粮。
炉火边只剩莱恩和奥德里奇。
莱恩小声问:
“爷爷,我是小鸟吗?”
奥德里奇说:
“你是莱恩。”
“那你是老树吗?”
奥德里奇顿了一下。
“也许。”
“马库斯叔叔呢?”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我不是树。”
莱恩想了想。
“那你是会做饭的老鸟。”
厨房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马库斯走出来。
“明天多背半袋面包。”
莱恩立刻闭嘴。
奥德里奇轻轻笑了。
夜深后,莱恩回到房间。
他的行囊放在床边。
草兔子、草鹿、草鸟还挂在床头。
野猪牙也挂着。
他想了想,没有把它们全带走。
只把草鸟取下来,小心放进行囊。
草兔子和野猪牙留在床头。
像是替他守着房间。
窗台上,橡果没有来。
莱恩把两颗榛子放好。
“我明天就走了。”他对空窗台说。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没有回答。
莱恩躺进被子里。
隔壁,艾莉诺轻轻敲了一下墙。
“莱恩。”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觉得小鸟会害怕吗?”
莱恩看着天花板。
“会。”
“那它还飞?”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因为它有巢。”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艾莉诺轻声说:
“嗯。”
过了很久,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楼下,奥德里奇坐在炉火边,直到火光低下去。
马库斯站在门口,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
外面风很冷。
屋里很暖。
离别前的最后一夜,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