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真正到来以后,旧桶旅店变得很忙。
不是因为客人多。
恰恰相反,风雪一来,路上的人少了很多。旅店常常一整天都没有客人,只有炉火、汤锅和马库斯切菜的声音。
忙的是准备行装。
奥德里奇列了一张清单。
厚棉衣。
靴子。
手套。
围巾。
干粮。
水囊。
药包。
火石。
绳子。
地图。
推荐信。
还有一小袋银币。
莱恩第一次看到那袋银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见过银币,但很少。
大多数时候,他的小陶罐里都是铜币。银币对他来说,是商人、骑士和很贵的东西才会用到的钱。
奥德里奇把银币放进一个小皮袋。
“路上用。”
莱恩小声问:
“都给我?”
“给你们两个路上用。”
艾莉诺也有些惊讶。
“这么多?”
奥德里奇说:
“不算多。路上不要乱花。”
马库斯在旁边补了一句:
“尤其不要买甜饼。”
莱恩立刻说:
“我不会。”
艾莉诺说:
“如果很便宜呢?”
马库斯看向她。
艾莉诺立刻改口:
“也不买。”
准备衣服是奥德里奇负责的。
他从小镇买来厚布,又翻出几件旧外衣,拆开重新缝。莱恩第一次知道,奥德里奇竟然会缝衣服。
虽然缝得不算好看。
针脚有些歪。
但很结实。
艾莉诺试穿棉衣时,袖子长了一截。
她抬起手,袖口盖住半个手掌。
“我像一只熊。”
莱恩看了看。
“比较像裹了布的熊。”
艾莉诺瞪他。
奥德里奇说:
“还能长。”
艾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还能长很多?”
马库斯从厨房路过。
“多吃饭就能。”
艾莉诺认真点头。
准备干粮是马库斯负责的。
黑面包烤得很硬。
硬到莱恩怀疑它可以当武器。
马库斯说:
“硬才放得久。”
莱恩敲了敲面包。
“能吃吗?”
“泡汤。”
“路上没有汤呢?”
“泡水。”
“水也没有呢?”
“那你就该先找水。”
莱恩觉得这又是一堂课。
除了硬面包,马库斯还准备了熏肉干、干苹果片、盐块和一小包香草。
艾莉诺看见香草时有些意外。
“路上还要调味?”
马库斯说:
“难吃的东西吃多了,人会变笨。”
莱恩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但他愿意相信。
药包由奥德里奇整理。
止血草粉。
退热药。
醒神花干。
驱虫粉。
治疗擦伤的药膏。
还有几片被油纸包好的银叶苔。
莱恩坐在旁边帮忙贴小标签。
他写字已经比小时候好很多。
虽然马库斯仍旧说像鸡爪。
奥德里奇却说:
“能认出来就行。”
莱恩低头写:
止血。
退热。
驱虫。
写到最后,他忽然问:
“爷爷,如果路上有人受伤,我能给他用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
“可以。但先看清楚伤。”
“看不清楚呢?”
“那就不要乱治。”
马库斯说:
“救人之前,先别把自己搭进去。”
莱恩点点头。
他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最特别的是短剑。
那是马库斯花了好几个晚上打的。
旧桶旅店没有真正的铁匠铺,但后院有一个小炉子,平时用来修锅、修门铰和处理一些简单铁器。
那几天晚上,炉火常常烧到很晚。
莱恩和艾莉诺被禁止靠近。
但他们能听见后院传来的敲击声。
叮。
叮。
叮。
一下一下,很稳。
艾莉诺隔着窗户看。
“他真的会打剑?”
莱恩说:
“马库斯什么都会一点。”
艾莉诺小声说:
“这可不像一点。”
莱恩也这么觉得。
马库斯身上有太多“不像一点”的东西。
刀工不像一点。
剑术不像一点。
野外生存不像一点。
现在连打剑也不像一点。
几天后,两把短剑完成了。
剑不长,适合孩子使用。
剑身没有花纹,也不华丽,但打磨得很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马库斯先把其中一把递给艾莉诺。
剑柄上缠着深色皮革,末端刻着一片小小的羽毛。
艾莉诺接过时,表情一下子认真了。
“给我的?”
“嗯。”
“我可以真的用?”
“最好不要用到。”
艾莉诺低头看着短剑。
过了很久,她说:
“谢谢。”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把另一把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
他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狮子头。
那狮子头刻得很简单。
有点圆。
不太凶。
莱恩看了很久。
“这是狮子吗?”
马库斯说:
“嗯。”
艾莉诺凑过来看。
“有点像猫。”
马库斯看了她一眼。
艾莉诺立刻后退。
莱恩摸着剑柄。
“为什么是狮子?”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
“顺手。”
莱恩不太相信。
但他没有追问。
短剑比木剑沉很多。
他握住的时候,手心微微发紧。
这不是练习用的东西。
这是真正的武器。
莱恩忽然有点害怕。
马库斯看着他。
“怕?”
莱恩点头。
“有一点。”
“很好。”
莱恩抬头。
马库斯说:
“不怕剑的人,容易先伤到自己。”
莱恩低头看着短剑。
“我会小心。”
“还要记得磨。”
“嗯。”
“不要随便拔。”
“嗯。”
“拔出来,就要知道为什么拔。”
莱恩握紧剑柄。
“我记住了。”
冬天一天天过去。
行囊也一点点准备好。
厚衣叠在一起。
药包收进袋子。
地图卷好。
银币藏在内袋。
短剑挂在床边。
莱恩每天都会去看一眼。
有时候他觉得兴奋。
有时候觉得害怕。
有时候又觉得一切都不像真的。
直到有一天,奥德里奇把推荐信封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小皮筒里。
莱恩看着那个皮筒。
忽然明白,离开的日子真的近了。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
炉火烧得很旺。
莱恩和艾莉诺坐在火边烤手。
艾莉诺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剑。
“你怕吗?”
莱恩看着炉火。
“有一点。”
艾莉诺说:
“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莱恩说:
“但马库斯教了我们很多。”
“嗯。”
“爷爷也教了很多。”
“嗯。”
“所以应该没问题。”
艾莉诺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自己。”
莱恩想了想。
“也劝你。”
艾莉诺笑了。
马库斯从厨房里端出热汤。
“少想没用的。吃饭。”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封已经封好的推荐信。
他看着两个孩子围着炉火坐着,看着马库斯把汤放到他们面前,看着窗外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旧桶旅店很暖。
暖得像可以把所有风雪都挡在门外。
可奥德里奇知道,有些风雪终究会进来。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衣服缝厚一点,把药包塞满一点,把信写清楚一点。
再把该教的东西,多教一点。
夜深后,莱恩回到房间。
他把短剑放在床边。
剑柄上的小狮子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笨拙。
莱恩摸了摸它。
窗台上放着给橡果的榛子。
外面雪还在下。
莱恩躺进被子里,听着楼下炉火的声音。
他想,北边一定更冷。
但他有厚衣服。
有短剑。
有药包。
有地图。
有艾莉诺。
还有奥德里奇和马库斯给他的所有东西。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没有梦见森林。
他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的尽头,有一座覆雪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