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半个月，莱恩最后一次去森林外围。
那天早晨，天气很清。
冬天已经快过去，但风里仍旧有冷意。旧桶旅店的屋檐下挂着几根细小的冰棱，太阳一照，水珠就一滴一滴往下落。
奥德里奇给了莱恩一个竹篮。
“去吧。”
莱恩接过篮子，有些意外。
“我一个人？”
“嗯。”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看过来。
“只在外围。”
“我知道。”
“歪脖子橡树以内。”
“我知道。”
“天黑前回来。”
“我知道。”
马库斯皱眉。
“知道不等于做到。”
莱恩点头。
“我会做到。”
奥德里奇走到他面前，把一小包药粉放进他的口袋。
“如果被虫咬了，就撒一点。”
“嗯。”
“如果觉得不对，就立刻回来。”
“嗯。”
“如果听见声音……”
莱恩抬头看他。
奥德里奇停了一下。
“不要自己去找。”
莱恩认真说：
“我记得。”
艾莉诺站在楼梯旁。
她没有说要一起去。
这次，似乎大家都知道，莱恩应该一个人去。
她只是把一个小小的草编鹿递给他。
“如果看见白蹄，给它。”
莱恩接过草鹿。
“它可能不会要。”
“那你就带回来。”
“好。”
莱恩背上小水袋，挎着竹篮，走出旧桶旅店。
走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奥德里奇站在柜台旁。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
艾莉诺站在楼梯边。
炉火还亮着。
门外的光照进来，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半。
莱恩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明明只是去森林外围。
明明傍晚就会回来。
可他心里却像已经在练习真正的告别。
他转身沿着后院小路往森林走去。
路他走过很多次。
哪块石头会绊脚，哪段草地春天会有蛇，哪棵树下容易找到止血草，他都记得。
可今天一切都显得不太一样。
像每一样东西都在等他多看一眼。
森林边缘很安静。
莱恩停在树影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湿木头和落叶的味道。
他走进去。
外围的森林仍旧像以前那样。
树叶上挂着水珠，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远处有鸟叫，近处有小虫从石头下钻过。
莱恩先去了那片树根。
那里有止血草。
他蹲下来，小心摘下外层叶子，放进竹篮。
然后去了那块石头后面。
那里长着醒神花。
他采了几朵，没让花瓣折断。
又往前走了一点，在潮湿阴凉处找到一小片银叶苔。
莱恩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不熟练。
而是因为他忽然不想太快采完。
橡果在半路出现了。
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一根横枝上，尾巴翘得高高的。
莱恩抬头。
“你来了。”
橡果啃着一颗榛子，没有回答。
“我过段时间要走了。”莱恩说。
橡果停住。
莱恩坐到一块石头上，把竹篮放在脚边。
“去北边。很远。灰羽学院。”
橡果看着他。
“那里应该很冷。马库斯说甜饼都会冻硬。”
橡果低头继续啃榛子。
莱恩笑了一下。
“你肯定不懂。”
橡果跳下来，落到他肩上。
莱恩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我会回来的。”
橡果的尾巴扫过他的脖子，有点痒。
莱恩低声说：
“真的。”
过了一会儿，灌木丛轻轻动了。
白蹄从里面走出来。
它比当年小鹿的样子高了不少，背上的白点几乎看不清了。那只白色前蹄仍旧很明显。
莱恩站起来。
“白蹄。”
白蹄慢慢走到他面前，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莱恩把艾莉诺编的草鹿拿出来。
“艾莉诺给你的。”
白蹄低头闻了闻。
它没有吃。
也没有叼走。
只是用鼻尖轻轻拱了一下。
莱恩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要。”
他把草鹿放在那块常坐的石头上。
“那就放这里。你想看就看。”
白蹄卧在他脚边。
橡果蹲在他肩上。
莱恩坐回石头上。
森林很安静。
远处有风吹过树冠，发出一阵轻轻的沙沙声。
颜色在森林的光里显得很亮。
他想起旧桶旅店。
想起马库斯炖的汤。
想起奥德里奇擦杯子的样子。
想起艾莉诺隔着墙问他怕不怕。
还有橡果，白蹄，枯井，药草，梦里的声音。
“我要走了。”莱恩轻声说，“去很远的地方。”
白蹄把头靠在前腿上。
橡果没有动。
“但我会回来。”
这句话他说给白蹄和橡果听。
也像说给森林听。
森林深处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
不是梦里那种清楚的呼唤。
更像风经过很远的树洞。
莱恩抬起头，看向深处。
那边仍旧是层层树影。
他没有往前走。
他记得奥德里奇的话。
不要自己去找。
过了很久，莱恩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白蹄也站起来，跟了他一段路。
橡果从他肩上跳到树枝上，一路在枝头跟着。
到了森林边缘，白蹄停住。
橡果也停在一根低枝上。
莱恩回头看它们。
“再见。”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
于是补了一句：
“不是最后一次。”
白蹄轻轻甩了甩耳朵。
橡果抱着尾巴，看着他。
莱恩转身走出森林。
夕阳已经开始落下。
旧桶旅店的屋顶在远处露出来，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莱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加快脚步。
回到旅店时，艾莉诺第一个跑出来。
“看见白蹄了吗？”
“看见了。”
“草鹿呢？”
“放在石头上了。”
艾莉诺点点头。
“那也算送到了。”
马库斯接过竹篮，检查药草。
“止血草不错。”
莱恩眼睛一亮。
马库斯又说：
“醒神花有一朵折了。”
莱恩叹气。
奥德里奇站在门口。
“回来了？”
莱恩点头。
“嗯。”
“累吗？”
“不累。”
奥德里奇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吃饭吧。”
那天晚上，莱恩把采来的药草整理好。
又把自己小陶罐里的铜币倒出来。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最后，他把大部分铜币重新装进陶罐，推到桌子深处。
艾莉诺站在门口看着。
“你不带吗？”
“带不了那么多。”
“那带多少？”
莱恩拿起一个小钱袋。
“只带一点路费。”
艾莉诺问：
“剩下的呢？”
“留在旅店。”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因为我会回来。”
艾莉诺没有笑他。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嗯。”
“会回来的。”她说。
窗外，夜色落下。
魔兽森林沉默地站在远处。
而旧桶旅店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