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国际会议中心的水晶吊灯悬在穹顶之下,光线经过无数棱面的折射,亮得几乎刺眼。下午两点刚过,阳光从西侧那排巨型落地窗倾斜而入,在大理石地面上裁出规整的光格,每一块地砖都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主会场里人头攒动,几百个座位无一空缺,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人。直播镜头正对着舞台,屏幕上弹幕滚动如瀑,三百万网友同时在线的数据跳动着,评论区里“鼎盛牛”“周董威武”的字样刷得密不透风。
今天是鼎盛地产的新品发布会,也是董事长周明远精心筹划的“高光时刻”。按照公关团队的安排,他将在会上宣布一笔两千万的公益捐赠,为他“寒门贵子、良心企业家”的人设再添一层鎏金般的背书。会场两侧的展板上,周明远年轻时挑着货担走山路的黑白照片被放大打印,配文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企业家”,每个字都透着精心设计的质朴。那些照片的边角被打磨得柔和,像一层刻意晕开的滤镜,把岁月里的艰辛美化成了诗意的传奇。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苏砚坐得笔直。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炭黑色西装套裙,内搭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扣得端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衬得她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更加分明。她的皮肤很白,在会场偏冷的光线下几乎透出瓷器般的光泽,瞳色是深棕,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像能隔着几层伪装直接看到底牌。
她膝盖上摊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她连夜整理出的时间线、财务数据截图,以及各处搜集来的公开资料。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她的视线却越过屏幕,牢牢锁在台上的周明远身上。桌角的保温杯里泡着浓茶,是她今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前灌的,已经凉了大半,但她浑然不觉。
周明远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版型偏松,料子选得不显贵,显然是为了衬出那副“朴实企业家”的气质。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诚恳,讲到自己年少时穷得凑不齐学费、挑着担子走几十里山路卖货时,嗓音微微发哑,眼底还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讲到一个细节,说他十二岁那年冬天,挑着两筐山货走了四十里地去镇上赶集,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泡,可那天货卖得特别好,他攥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心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山里所有的孩子都能穿上不漏脚的鞋。
说到动情处,他低下头,用指节蹭了蹭眼角。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抹眼角
直播弹幕里一串串“良心企业家”“这才是偶像”“粉了粉了”刷得飞起。
苏砚没有鼓掌。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远的右手上——那只手刚才在讲“少年艰辛”时一直攥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半秒里,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嘴角极快地往下撇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疲惫的松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松懈,像是排练了无数遍的一场大戏终于唱到了终场,演员可以卸下表情了。
真正做了一辈子善事的人,宣布捐赠时眼里该有光,该有不自觉的笑意,而不是这种“终于交差了”的仓促。
苏砚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三年里,她拆过不下二十个人设,每一个站在台上慷慨陈词的人,脸上都有某种相似的痕迹——那种“表演结束后肌肉终于可以放松”的细微变化,只有盯得足够久、足够近的人才能捕捉到。
耳麦里传来助理林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砚姐,果然跟你猜的一样,陆时衍把捐赠协议的落款时间改了,我们之前拿到的旧合同没用了。
现在全网都在刷正能量,再不出手,这场发布会就要平安落地了。”
苏砚没立刻回应,她看着周明远已经在台上端起水杯,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她轻声问:“提问环节还有多久?”“三分钟。主办方只安排了三个媒体提问,全是提前打点好的,问题都过过稿子。”
苏砚合上电脑,将椅子轻轻往后一推,站起身:“那就抢一个。”
她起身的同一时刻,后台休息室里,陆时衍正盯着墙上的多屏监控画面。
他穿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男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侧脸的轮廓利落分明,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时天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是时序咨询的创始人,业内公认的公关天才,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似无解的危局里找到翻盘点——这些年经他手转危为安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桩。此刻他指尖搭在真皮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陆总,苏砚站起来了。”助理弓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上,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她从来不会等别人给机会。按预案来,别给她话筒。”
主持人果然开始点指定媒体,前两个问题全是围绕产品技术与未来规划的,措辞温和得几乎能看出提前拟好的痕迹,记者念稿子的腔调都带着点明显的敷衍。第三个记者刚要站起来,过道中央已经响起了一道清晰的女声,声调不高,却足够穿透整个会场的嘈杂:
“周总您好,我是独立咨询顾问苏砚。有两个关于希望小学的问题,想请您当面解答。”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直播画面都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镜头齐刷刷转向苏砚的方向。
直播弹幕炸了:“谁啊?怎么突然插话?”“搞事的吧?”“这姐们好敢啊。”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大约一秒钟,很快恢复得体的弧度:“这位女士,我们的提问环节只针对受邀媒体……”
“难道捐赠希望小学的事,不能公开提问吗?”
苏砚语气平缓,咬字却格外清晰,“还是说,这两千万的捐赠,经不起两句追问?”
这话掐得太准了。公众场合,越是回避,越容易被怀疑有鬼。周明远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当然可以,你问。”后台里,陆时衍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苏砚比三年前更狠了——她不再迂回试探,而是直接拿公众情绪当筹码,一句话就把对方架上擂台,根本不给人留体面退场的余地。
“第一个问题。”苏砚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周明远脸上,“您刚才说十所小学都选址在您的家乡云溪县。请问具体在哪十个镇、十个村?第一所预计什么时候动工?”
周明远的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往侧台的公关团队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只有不到半秒,却足够被苏砚精准捕捉。
她心里已经有了底:一个真正亲力亲为做公益的人,不至于连选址都答不上来。“这么大的捐赠项目,选址您作为董事长,不该不清楚吧?”她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水面。
“当然清楚。”周明远立刻收回目光,飞快地报了三个镇名,“剩下的还在和县教育局对接,具体村落后续会公示。”
苏砚点了点头,没有纠缠这个细节,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您去年在财经专访里说,创业十年累计给家乡捐款超过五千万。请问除了这次的两千万,剩下的三千万分别捐给了哪些机构?分别是哪一年到账的?”
周明远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话筒在他手里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们有专门的公益部门负责,具体明细后续会在官网公示。今天是新品发布会,还是多聊聊产品……”
苏砚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带出一点审视:“去年专访里您说‘每一笔捐款都亲自跟进’,现在又说由部门负责。周总,这两句话,哪一句是真的?”
全场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开。
直播弹幕的风向也瞬间反转:“不对啊,怎么答不上来?”
“不会是诈捐吧?”
“刚才我还感动呢……别吓我啊。”
后台的助理急得额头冒汗:“陆总,怎么办?他快撑不住了!
”陆时衍盯着屏幕,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慌什么。她现在只有逻辑矛盾,没有实锤。让周总按第三套方案说,往公益初心上引,同时法务部发声明,告她恶意诽谤——先发制人,把水搅浑。”
指令很快通过耳麦传到周明远那边。
他定了定神,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苏女士,我理解你对公益事业的关注,但你这样当众质疑,其实是寒了所有真正在做公益的人的心。我出身穷苦,知道读书有多难,这些年做公益从来不是为了作秀。明细我一定会公示,请给我们一点时间,也请大家多一点信任。”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瞬间把苏砚架到了一个“杠精”“故意挑事”的位置上。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弹幕里也出现了分歧的声音:“人家都说了会公示,至于逼这么紧吗?”
“对啊,感觉有点故意找事,像是来砸场子的。”
耳麦里林薇急了:“砚姐,他倒打一耙!陆时衍出手了,再没实锤我们就要被反噬了!”
苏砚却在这一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那点光说明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等对方把姿态做足,把“公益受害者”的人设立稳,再拿出实锤,反差才最大,舆论的反弹才最猛。
“周总说得对,公益不该被过度苛责。”她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让步,“其实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带来一个好消息。我上周刚好去云溪县出差,遇到了几位您资助过的大学生,他们托我当面向您道谢。”
周明远明显愣了一下,这个回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案里。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大学生?”
“就是您2019年资助的那批贫困生啊。”
苏砚看着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放得清楚,“一共八个人,您每年都给他们打生活费,还承诺毕业给安排工作。您忘了?”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应激反应,在苏砚眼里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不是回忆或确认,而是又一次飞快地瞥向侧台的公关团队。
典型的虚构信息应激反应:真正做过的事,不会第一时间去找场外支援。
苏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她根本没见过什么贫困生。2019年的资助名单,是她根据公开资料随口编出来的诱饵。
如果周明远真的常年做公益、资助过学生,他的第一反应会是“哦你说的是哪一批”,而不是慌乱地向团队求助。
“看来周总贵人多忘事。”苏砚收起所有温和,声音冷了下来,
“也是,毕竟连自己捐了多少钱、捐给了谁都记不清,那编出来的资助名单,当然更记不住。”
“你胡说!”周明远瞬间失态,音量陡然拔高,“我什么时候编过——”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可已经晚了,全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心虚,连直播弹幕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炸开更密集的问号。
苏砚拿出手机,点开投影链接,身后的大屏瞬间跳出几份盖着公章的扫描件。
“周总别急,我有证据。”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调子,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这是云溪县教育局的公开回执,过去五年,鼎盛集团累计公益捐款只有八十七万。没有五千万,更没有两千万的预捐赠协议。”
“您口中的十所希望小学,只是上周刚提交的意向书,连县里的审批都没通过。”
“至于您‘寒门贵子’的人设——”
苏砚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周明远,一字一句道,“您父亲是当地教育局前副局长,您创业的启动资金,是家里出的,从来不是什么白手起家。”
全场死寂了三秒,然后彻底炸开。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举手机录像,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
直播弹幕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刷新着,#周明远人设崩塌#的词条在五分钟内冲上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苏砚收起手机,没再看台上狼狈到几乎站不稳的周明远,转身往出口走去。
路过后台休息室门口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刚好从里面打开。陆时衍站在门框里,白衬衫依旧挽着袖口,姿态从容,面上看不出半分落败的窘迫——他甚至连发型都没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时隔三年,第一次正式交锋,现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会场的嘈杂声。
“苏砚。”陆时衍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好听的磁性,“长进了。”
苏砚停下脚步,回视他,神色淡淡:“陆师兄也没退步。故意留着捐赠意向书的漏洞让我赢一半,保住周明远不构成诈骗,只算虚假宣传。这笔账,你算得很清楚。”
陆时衍笑了笑,没有否认,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一分别人读不懂的深意。
“赌约还算数吗?”他问。
“算数。”“下个案子,你输。”陆时衍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十足的笃定,“到时候,我要问你——三年前沈青跳楼那天,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苏砚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接话,转身径直往出口走去,背影挺直得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刀。
身后,陆时衍看着她一步步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情绪。
三年前的局,他从来都不信只有表面那么简单。
这一次,他要亲手拆穿苏砚藏了三年的那副“人设”。
无论是她的,还是旁人的。